绝雨之渊

米优游戏王VG猎人厨
咸鱼写手一枚~

约定

Chapter18.

折腾了半天,最终,筱娅一行人顺利住进了一家旅馆。虽然旅店不大,内部装饰倒也整洁清爽,饭菜也算可口。简单吃完晚饭后,大多数人都直接回到房间休息,随着夜色加深,旅店的吧台前只剩下了优一郎和柊筱娅。
优一郎玩着手中的玻璃杯,一脸魂不守舍地喝着酒,冰凉的黑啤被一次又一次地倾倒进杯中,优一郎看也不看地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脸色平静,没有一丝醉意。
“优的酒量很好呢。”筱娅犹豫了半晌,开口搭话。
“嗯,我还没有尝过喝醉的滋味,尤其是这种度数低的啤酒。”优一郎低头看了杯子一眼,“对我来说和喝水没什么区别。”
“不过祁连盛产葡萄酒哦,由于靠近沙漠缺少水分,这里葡萄的糖分相当充足,酿出的酒也非常不错。”
“你懂很多嘛,我总觉得你懂的是不是太多了,有些信息不像是普通中学生可以在学校学到的内容哦。”
“我喜欢看课外书嘛,受我姐姐的影响。”
“说起来,没听你谈过你的家人。”
“都是些很无聊的人,不谈也罢,优你也没跟我讲过不是吗?”
“我……”优一郎愣了愣,抬头又灌下一杯酒,“有些事情,我怕惹事,一直没敢讲,如果筱娅想知道的话我倒是愿意讲给你听听。”
“你不怕我泄密?”
“你是家人。”优一郎摇了摇头,“君月、与一、红莲也是,我对家人没什么可隐瞒的,就算是被背叛也无所谓。”
“这番话……还真是疯狂呢。”筱娅微微地笑着,也要了一杯冰镇黑啤,慢慢咽下苦涩的液体,“简直是目中无人式的狂妄啊,给军部听到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不要取笑我啦。”优一郎无奈地挠了挠头发,沉吟了半晌忽然仰头长出一口气,用轻快的语调的语气开口道,“筱娅你知道我姓百夜。”
“知道,世上独一无二的百夜王室的姓氏嘛。”
“诶!你知道?!”优一郎大吃一惊,细想之后又释然,“也对,你懂的比较多,况且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平时会向这个方向探究的人比较少而已。”
筱娅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优是被百夜王室圈养的家畜?”
“完全不是,筱娅你可能有些难以相信,百夜王室是在贫民窟收养我的恩人。”
“哦,仙蒂纳斯啊……”
“对,就是仙蒂纳斯的孤儿院,我小时候一直和十几个被抛弃的孩子住在那里,直到八岁那年,从吸血鬼手下救了我的米迦和姐姐把我接进皇宫,现在想想都不可思议。”
“优本身就是很不可思议的人,也许当时的他们是被优的这种特质吸引了吧。”
“谁知道呢,虽然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有悲伤的、有喜悦的……但对我而言,那里就像是家一样的地方,米迦和姐姐就像是家人一样。啊,米迦就是我一直跟你讲的那个挚友,很有天分,各项能力也很突出,虽然一直有耍帅的嫌疑就是了,不过一直是我仰慕的对象……”
柊筱娅含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心情静静地谛听,钢琴曲流动的小旅馆里,在灯光昏暗的吧台前,少年的声线沾染着啤酒的香气,带着淡淡的磁性,满脸怀念地回忆过往,轻而易举地就撩动了少女的心弦。
她从未见过这样感性的、放任自己沉溺在情绪中的优一郎,他的表情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放松,被战争逼迫强行成长的少年终于有了点这个年纪的鲜活气息。漂亮的翡翠色眼眸微微地含着笑意,耀眼得让筱娅无法转开眼睛。
“优……显得非常高兴呢。”
“嗯?”
“只要是谈论起那个人的事情时,优就会露出一种充满喜悦和怀念的表情……嘛,我想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当时是什么表情吧?”
优一郎吃了一惊,“很难看吗?”
不,是相当富有吸引力的表情,嘴角勾起的笑意衬着眼眸耀眼如星辰,就算是我这种只是静静坐在你身边的人也会被这种从心底抒发的喜悦感染,甚至产生嫉妒的感情。
为什么我不能和你第一个相遇呢?为什么让你这样倾心怀念的人……不是我?
“你累了吧。”手上的酒杯被温柔地夺走,筱娅仰头看着在灯光下模糊了面孔的优一郎,忽然难过得想要哭出声来。
“早点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看不出来你的酒量也不错嘛,筱娅。”
请不要这样温柔地念着我的名字,这会让我产生心碎的错觉,我会感到你一直在意着我。
“在说什么傻话呢?”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带着三分促狭的笑意,筱娅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却一直努力地想要抓住眼前的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颗萌动的种子已在少女心底悄悄地发芽。
原来我们都一样啊,三叶。
在陷入沉睡前,筱娅勾着嘴角这样想着。

可惜少女的绮念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被第二天清晨的突发事件打断了。柊筱娅和君月士方脸色难看地摸了摸房间里没有一丝痕迹的床单,一起把目光投向窗外五六点钟光景的晨光。很显然,优一郎在昨天晚上就连夜离开了祁连镇,至于他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而喻。
“他疯了吗?怎么可以一个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掉?”与一满脸不可置信,“这件事被军部知道就完了。”
“难怪他一路上都难得的很沉默,看来是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
“这家伙又跑回了伊诺吗?独自一人穿过整片沙漠?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事到如今怎么办?”
柊筱娅右手慢慢地抚摸着手心柔软的床单,咬着牙拼命压抑着胸口涌动的情绪,左手不着痕迹地要抚上脖颈上挂着的项链……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可以动那把钥匙 ,筱娅,别忘了你是谁的孩子。]
记忆中那个冷酷的声音猝然间贯穿了她的身体,筱娅欲将触摸的手指猛然僵硬,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放开了手。
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
娇小的身体颤动了一阵,她轻吸了一口气,按捺住眼中晦暗的情绪。
在楼下等了许久了三宫三叶看上面总是没动静,终于满脸不耐烦地冲上了楼,“你们到底准不准备走,集合的信号二十分钟之前就已经发出来了,现在一个个站在这里是算怎么回事……咦?”金发的女孩这才察觉到气氛的不对,“优一郎呢?”
闻言,早乙女与一和君月士方齐齐把目光转向沉思不语的少女,“筱娅,怎么办?”
“总之,优擅自出走的事一定要先瞒下来,我们也要找借口留在这里,不能把优丢在那里放任不管。”
“等等等等!我怎么没听懂?你们的意思是优一郎昨天晚上跑掉了?跑到哪里去了?”
“看这个情形还猜不出来吗?名门家的小姐。”君月士方一边抱怨着好麻烦,一边整装准备去见深夜,“筱娅,凭借你的权限也不能和柊深夜少将直接交涉吗?”
“在这里不行,太引人注目了。”
“你们名门的做事总是顾虑太多,像这样拖拖拉拉的说不定马上就要被发现。”
柊筱娅耸耸肩不置可否,回想起昨晚优一郎忽然温柔起来的声音不由得无奈道,“唉,优这家伙,什么时候做事也能为我们考虑一点呢?”
“这个期望的难度系数太高了。”
君月士方系紧了肩带,绷着嘴角下了最终定论。

同样是这一天的黎明,百夜米迦尔孤身一人立在行宫钟楼的至高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南方被连绵的云霞渲染的天空。晨光微曦,少年卷曲的发丝轻扬,雪白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王,采佩西侯爵问您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安吉拉。”金发少年呼唤少女名字的声音轻柔得像叹息,让安吉拉在瞬间就红了脸,“你现在……还喜欢小优吗?”
“王!”安吉拉全身冷汗,立刻跪了下来,“属下那时年幼无知…真的不是有意的…求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网开一面!”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起来吧。”
温柔到不真实的声线却让女孩恐惧到瑟瑟发抖,安吉拉还是跪在米迦尔身后,一动都不敢动。
等不到女孩回应的米迦尔静默了片刻,嘴角微笑的弧度慢慢落了下来,“一个、两个……你们都是这样……我有那么可怕吗?你看,我不是可以表现得很温柔的吗?”
米迦尔一脚踩在安吉拉的肩上,脚上的力道渐渐变大,只听“咔嚓”一声,安吉拉的脸色一白,闷哼了一声,紧接着就有鲜红的液体从女孩嘴角流下。
“你说啊。”
少年低头暧昧地在女孩耳畔吐息,眼角放肆地挑起,血红的瞳孔内看不见一点理智,“看我表演得怎么样?是不是很完美?喂,抬头看我嘛,难道你不喜欢吗?”
安吉拉还是低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从来都不会怕我,从来都在纵容我。”仿佛是陷在什么回忆里,米迦尔的表情温柔得不可思议,猩红的眼染着无法言喻的温情,“和他相比你们简直什么都不是,连化作尘埃都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哈哈哈,你们没有资格……我又何尝不是呢?”
夹杂着浓烈悲情的声线,像洪水一样汹涌而至,安吉拉忍不住抬起眼角,悄悄看了一眼她们可怕又可悲的王。
多想为你分担一些痛苦……
可惜能够减轻你痛苦的人,不在这里。
他是你心目中的光,又何尝不是我眼中的太阳。
随着米迦尔瞳色的浓烈,越来越多的黑影挣扎着想要贴上他的身体,它们尖叫嘶吼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女孩瑟缩了一下,冷漠的血眸将她的这一反应扫入眼底,米迦尔忽然失掉了戏弄她的兴致。
“好无聊啊。”
原本和煦微笑的少年瞬间变脸,抬脚就把安吉拉从塔顶上踹了下去,神色阴沉地扯下披风,狠狠地扔在地上碾压。
发泄完情绪的米迦尔忽然停下了动作,血红的眼眸狠戾地注视着阴影里闪过的身影,他不禁眯眼舔了舔嘴角,“既然是自己送上门来的,那就不要怪我了。”
……
黑暗的主厅里,名贵的幽蓝色地毯从主位上蜿蜒而下,而这个国家真正的掌权者,掩在刺金帷幔后的哥特女孩高傲地翘着腿,不紧不慢地抚弄着涂了丹寇的指甲。浑身血污的安吉拉捂着肩膀跪倒在克鲁鲁面前,极力压抑着喘息道,“看陛下现在的情况还不便启程。”
“这次发泄到你身上了么?早说让你们离他远点。”
“属下没有责怪陛下的意思,他是我们的王,为了他就算是付出生命我也没什么怨言,但陛下最近陷入混乱的次数越来越多……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这是在被鬼侵蚀,不愿契约鬼的众鬼之王……荒唐。”克鲁鲁摆摆手,“不用管他,让他随便杀几个发泄掉怒气就好了,现在重要的是怎么让他愿意契约,安吉拉,你有什么主意?”
“属下认为,我们在北方之国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都已经濒临极限了。对米莉安娜陛下的监视在被囚禁的这几年里没有任何的收获,相反米迦尔陛下身边出现了这种众鬼追逐的现象,他是【那位】附身者的可能性非常高。如果其他三国的大人们还想追查下去,属下认为可以用比较强硬一点的做法逼迫他与鬼签订契约。”
“那你认为?”
“与鬼的契约,一般来说需要双方共同意志的作用,但是陛下现在的反抗意识很强烈,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改变自己的原则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用强烈的外力作用推波助澜,从而使他不得已同意契约?虽然阴险了点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克鲁鲁点头,“要说能对那位的心境产生巨大影响的…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人。”
安吉拉心里咯噔一下,“他不过是个人类而已,属下觉得他不堪大用,倒是可以利用米莉安娜陛下……”
“米莉安娜对我们还有用处,现在不能轻易动她,幽禁她的地方也不能轻易暴露在米迦尔面前。”
“但是!”
“我知道你的心思,放心我不会弄死他。”
克鲁鲁倚在主位上,血红的眸思索着眯起,“你认为怎样,费里德?”
“我也很想见见那个孩子呢。”白衣的青年笑得妖媚轻佻,微微上挑的眼角染着淡淡的嫣红,“毕竟也是‘百鬼斩’一濑红莲教导出来的孩子,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和米迦尔君有过约定,我不能对他出手,而且如果你要动手的话我也不会坐视不理哦。”
“真麻烦。”克鲁鲁露出烦躁的表情,“只是借那孩子用一下,不会真弄死的。”
“我是相信你不会弄死他啦,但是断胳膊断腿我也不好交差嘛。”
安吉拉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真想把你的头扭下来。”
“别这么暴力嘛,好歹我也是会疼的。”
“你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
“哈哈,你们两个的相处模式到现在还是没变啊。”突然出现一只手搂住了费里德的脖子,一张俊朗苍白的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离费里德极近的地方,“哈罗,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呗。”
“克罗里·尤斯福德,把你的手放下,请你放尊重一点。”
“哟,小女王生气了呢,怎么办呢?你平时是怎么顺毛的?”
克罗里故意解掉了费里德用来束头发的蝴蝶结,缎带抽离,一头银丝柔软地散落下来,他撩起一缕嗅了嗅,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你把我头发当什么呢?赶紧给我松嘴!”
“好香啊,你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
“别闹,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别跟我说只是来喝茶聊天的,别怪我送客。”
“不是吧费里德,一百年前的事情你也能记恨到现在?这一百年来我们讲过的话都没超过三句!”
“现在已经超过三句了。”
费里德面色冷淡地瞟了他一眼,克罗里只好讪讪地收回手,无奈地耸耸肩道,“未来在你们这里也住了有段日子了,想必你们的陛下对她也很满意,我这次是来商量联姻事宜的。”
克鲁鲁冷笑道,“联姻这方面的问题你最好亲自去问我们的陛下,上次提出联姻的议案时他就非常反对,毕竟联姻的对象是他,我们也不好强迫什么。本来是想让他选一个自己心仪的对象产下后代,这样我们也算是交了差,但目前看来困难重重啊。”
听着克鲁鲁语带嘲讽的解释,克罗里低眉微笑道,“虽然喜不喜欢是他的事,但你们其实没有必要这样迁就他,男人都是容易冲动的,如果直接把一个绝色尤物放在他身边,你看他动不动心。”
克罗里忽然一个箭步窜到克鲁鲁身边,躬身低语道,“毕竟,上面的人已经对你们这种有些过分的纵容心生不满了,如果你们现在不做些什么,相信不久他们就会采取行动进行干预。”
说完他便一个闪身退开,克鲁鲁思索着抬头看向倚在雕花立柱上的克罗里,对方回她一个灿烂的微笑,微微地露出嘴角可爱的小虎牙,天真得不见一点城府。

米迦尔处理完现场,眼中的戾气才堪堪散点,猩红的色泽流动着慢慢变换成暧昧的玫瑰红。少年喘息着刚想放松身体,突然后方传来一声凌厉的破空声,紧接着一个熟悉到极致的声音狠狠地击中了米迦尔的神经线,“米迦你赶紧接着我啊啊啊!!!”
米迦尔瞬间凌空飞起,勉强在空中接住了优一郎,但身体却因为冲击力不稳了一下,搂着优一郎一起滚到了露台上。
滚了几圈,两人气息不稳地纠缠在一起,唇齿交合间所有的语言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米迦尔甚至没有给他再多说一个字的机会。
“混蛋…放开我…我要窒息了。”
“小优怎么在这里?”米迦尔终于恢复了点理智,勉强撑起手臂与优一郎拉开点距离。
“偷跑来的。”优一郎莫名回答得正气凛然。
“你做事能不能考虑点后果,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万一出事怎么办?”
“拜托,我千辛万苦跑到这里来不是想听你说教的好吗,米迦你就饶了我吧。”
鸦墨色短发的少年脸上还沾染着沙漠的风尘,浅樱色的唇上水泽点点,衬着幽绿的眸子温润鲜亮,惹得米迦尔的身子僵硬了一下,顿时燥热起来。
“你怎么来的?”
被压在手臂间的狭小空间里,米迦尔的气息强烈地侵略着优一郎的感官,让他感到有些压抑。少年卷曲的金发沿着额际垂下,细密地扫着优一郎的额头,蔚蓝的眸子停在极近的距离端详了对方半晌,显然是在等他的回答。
“一个小家伙送我来的,你也认识。”
“哪个小家伙?”
“就是弥亚啊,那只漂亮的白尾海雕,那家伙可是变得相当大,我一开始都没有认出来。”
“难怪它从你走那日起就不见了踪影,一定是一路上都在偷偷跟着你,看来小优你还真是讨它喜欢。”
“诶?我都没发现。”优一郎诧异道,“还有那家伙怎么变得那么大?我溜到沙漠边境时它突然出现,不由分说背了我就跑,把我吓了一大跳。”
“这件事…”米迦尔的眼睫垂下,“我想请小优为我保密可以吗?”
“保密?为什么要保密?难不成它是……”
“它是我的契约对象,一只【lord】级别的鬼,但我不想让我身边的人发现我已经契约的事,所以……”
“我知道、我知道,既然你不希望别人知道我就一定不说…但是真的看不出来诶,明明它身上没有一点鬼的气息…鬼可以以实体的状态出现吗?”
“一般情况下是不行的,但弥亚比较特殊。我平时将它当做宠物养在身边掩人耳目,到现在都没有被发现过。”米迦尔解释道。
优一郎闻言坏笑了一下,忽然一拳砸上米迦尔的肩膀,“你这混蛋够可以啊,居然连我都瞒得死死的,不想混了是不是,你给我等着,惩罚是绝对少不了的。”
“是、是,听你的就是。”米迦尔无奈地松开手坐了起来,顺手把鬓角垂下的发丝撩至耳后,随意中透着优雅,隐隐有种醉人的慵懒意味,无意间的动作看得优一郎转不开视线。晨光微曦,晨风轻好,少年嘴角勾起的浅笑明媚了整片光阴,流转着欺世的风情。
“你抱着我做什么?”
“米迦,陪我,我想你今天不要管任何事,全心全意来陪我。”
“你特意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听到没有?”
“是、是,我们今天一起出去玩一玩吧,刚好我被困在这里也够郁闷的了。”
优一郎闻言利落地跳了起来,对着米迦尔伸出手,“那就赶紧走,让弥亚送我们一程,被费里德那个变态知道就惨了,快点快点。“
“你还真是……”
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那是有着温暖宜人的温度,干净纯真得不带半分欺诈、可以让自己放心握住的手。
“赶紧走啦!”优一郎一边催促着米迦尔,一边吹哨招呼弥亚。随着一声悠远哨声的逐次荡开,一道墨蓝色的疾影闪过,两人顺势跳上了弥亚的背,迅速离开了伊诺行宫。

约定

Chapter 17.

在久违的北方之国群星璀璨的夜空下,久别重逢的两人再一次相拥而眠。清凉的晚风卷起细软的白纱,床头花瓶中,一支缀满繁花的晚香玉悄悄地播散着馨香。
优一郎在对方的呼吸平静下来之后睁开双眼,那个自己思念了四年的身影正躺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缠上他浅金色的、微卷的发,绸缎一般柔软美好的触感从指尖划过。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已经可以妥帖地盖住耳朵,身形高挑了很多,但那张脸还是少年的雌雄莫辩,清秀得过分,隐隐的透着一点英气。
手指在被子里向下摸索,最终找到他的手,优一郎小心翼翼地伸手与米迦尔十指相扣,交错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最后不分彼此。独属于对方的体温和淡香充盈着感知,优一郎不由自主地红了脸,犹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微微向前倾身,凑到米迦尔颈侧。
我到底在做什么?怎么变成这样?
对方的体香铺天盖地地侵略过来,明明之前还是淡雅的香气,此时却带着点罂粟的欲罢不能。原本还矛盾不已的优一郎此刻难以自持地将脸埋进对方的肩窝,米迦尔凉滑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点微微的痒意。
“米迦……”
他将手重新抽出,轻轻环住了怀抱中安睡的少年,撒娇般地蹭了蹭。
心脏跳得好快,明明眼前出现的是这样一幅宁静美好的画面,但是心脏就像是逃脱了自己的控制一样用力地撞击着胸腔,从胸口处不断涌上来的震动,让全身都在恍惚间燥热得令人无法忍受。
“唔…米迦……”
轻声呼唤着挚友名字的语调带着连主人都不曾注意到的暗哑,也许是对于米迦尔的沉睡感到安心,优一郎在确认对方的呼吸依然没有一丝紊乱后胆子稍稍大了起来。他慢慢撑起上半身,在盯着对方的睡颜沉默了半晌后,伸手拨开米迦尔脖子上散开的乱发,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着他素白细腻的肌肤。
我一定是疯了!暗暗这样想着的优一郎闭上眼低低地吐了一口气,清浅的幽绿沉淀为娇艳的祖母绿,很快又被垂下的眼睫遮住。
就像是第一次趁着大人不在家偷偷打开玩具盒的孩童,为了防止米迦尔醒来,优一郎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缓,胸口溢满了被发现的恐惧和第一次尝试的兴奋。他把轻薄的被子慢慢掀开,露出米迦尔在月光下被洗炼得洁白无瑕的身体,毫无防备的少年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一边的肩膀露出一半,并且由于不算优雅的睡姿,睡袍的下摆只堪堪遮住臀部以下的一点点,将对方笔直修长的腿完全暴露出来。
优一郎伸手触碰着米迦尔的肩膀,低头暧昧地吮吸舔吻,耳畔的绯红渐渐有愈演愈烈之势。他觉得今天晚上自己一定是被魔鬼蛊惑了,从未想象过自己会情动到如此地步,也为自己这种完全不顾廉耻的动作感到羞愧不已,但是手指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不知满足,难以停止。
天知道他已经被这种害怕和兴奋交织的情感逼得要发疯了,优一郎连呼吸都开始颤抖起来,恐惧到极致也兴奋到极致。他的一只手顺着米迦尔腿部裸露出来的部位向下滑动,轻轻捏了捏对方精致的脚踝,然后恶作剧般地俯身咬了一口。
原本安睡的挚友此时由于微微的痒意挣动了一下,把优一郎吓了一跳,顿时动作僵硬到动都不敢动。米迦尔轻声呢喃了一声翻了个身,凌乱的金发柔软地泻在枕头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无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发痒的部位,最后碰巧与优一郎的手叠在一起。
优一郎看看自己被压住的手,开始怀疑米迦尔那个家伙是不是早就醒了逗他玩的,不过现在进退两难的境地让他更为着急,羞怯和兴奋夹杂着的情绪让他恨不得一口咬上那只作怪的手。优一郎闭眼压抑地喘息了一阵,终于咬牙一点点地把手抽了出来。
“米迦…你这个混蛋……”
优一郎按着胸口,满脸通红地软倒在床上,刚才真是吓死他了,刚刚那个样子要是被米迦尔发现那真是丢人丢到家了,估计被抓住的话会被他当做把柄嘲笑一辈子吧。
侧过头注视着米迦尔平和的睡脸,优一郎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平日里一副王者风范、带着些许戾气的面孔此刻却意外纯真得像个孩子。他叹了口气,一手抚摸上对方的脸,指尖碰了碰淡樱色的嘴唇,自觉触感很好地眯了眯眼。
“砰砰”,寂静中忽然响起清脆的敲门声,“优?”
优一郎闪电般地收回手,转头盯着门口,“谁?”
“是我,筱娅,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现在吗?唔……”优一郎坐起身看了看身侧的米迦尔,有点为难,“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虽然也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大事,嗯,优你不方便吗?”
优一郎轻手轻脚地赤脚走到门边,想了想还是没有开门,他放松身体倚靠在门上,少女独有的清脆而温柔的声音从那一边很近的地方传来,估计筱娅也是倚靠着门在和他说话吧。
“没什么,只是穿得不太方便,你说,我听着。”
“优可能已经忘记了吧。”他听到门那一边的女孩叹了一口气,“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开始算,优一郎,你已经来到伊甸满四年了。”
“真的?我都没有注意。”
“优这种笨蛋怎么会注意小事,当然请不要在意我的嘲讽。”筱娅抬头,难得的用充满怀念的语气叹道,“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快得我都来不及反应,原来的那个热血白痴居然已经比我还要高了。”
“筱娅,你今天是来找我讨骂的吗?”
“叫你不要在意啦。”柊筱娅微笑着把视线投向走廊的落地窗外闪耀的夜空,“我们很少这样正经地谈话呢,在君月、与一、三叶和我当中,你和与一的关系最好,和君月也是那种看似糟糕其实好到不行的关系。”
“咦?是这样吗?”
“果然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估计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把君月恨到要死呢。”
“那么说也太夸张了,我只是有点看他不顺眼而已,而且一看到那个文理全优的学霸变态就会想起一个人。”说到这里,优一郎看了米迦尔一眼,“所以忍不住就想揍那张骄傲过头的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说道那个人,优你见到他了吧。”
“诶?”优一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我也只是猜测,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今天的优和平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怎么说呢,就像是好不容易被喂饱了的猫,满脸令人无法忽视的满足感。”
“是、是这样吗?”优一郎大惊,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噗,果然见到了呢,我早就有想过那个人会是怎样的,优见到他之后会有怎样的表现,果然非常有趣啊。”
“你今天真的只是来嘲笑我的吧!”
“叫你不要生气啦。”
“呐,优。”沉默了一阵筱娅轻轻开口问道,“你觉得三叶怎么样?”
“挺好的一个女孩,很倔强有骨气,虽然和她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是印象还不错,她怎么了吗?
“她喜欢优哦。”
“嗯?你从哪里听说的?”
少年隔着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淡然中又有点随意的感觉,好像他们在谈论的是和少年完全无关的琐事。
“她自己亲口告诉我的,你也知道,像那种性格的女孩,心中有什么就不愿意藏着掖着,她很直白坦率地向我说了这件事,优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优一郎失笑,“筱娅你是来给我牵红线的吗?看不出你这个腹黑女也有这么好心的时候啊。”
“我觉得我一直都很好心啊。”筱娅无奈地耸肩,脑海中却不断翻滚起因为刚刚那句话而带起的有关那天的记忆,那个天色晦暗的下午,有着灿金色长发的女孩看她的眼神很执着,很倔强,像是那双幽绿眼眸的主人一般的倔强,然后她强势地宣誓着自己的情感,并毫不客气地戳穿了筱娅掩饰了那么久的表象。
你是喜欢他的,不是吗?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会做出丝毫的让步。
“不过我现在对这方面的事情还不太上心,三叶的话…也只是很重要的伙伴吧。”
优一郎懒懒地翘着一条腿靠在门上,眼前浮现出日常少女不加掩饰的亲近感,其实他早就有所察觉,但对方不说他也倦怠地没有去挑破。任何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都该有一个瑰丽而遥不可及的梦,有的梦会成真,但大多的都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烟消云散。而现在的他只需要好好扮演少女梦中的那个角色,等时光与激情悄然离去罢了。
“没有关系的筱娅,你不用为了这种事困扰,我还不至于笨拙到无法处理这些事情。”
是该学会了,就像是小时候识破安吉拉的那点小心思时的那样,童稚的女孩还不懂伪装,那点藏着羞怯的微笑暴露了她全部的情感,而自小就在平民窟混迹的少年对此早已见识了太多,虽然最初是在米迦尔的提示下才真正察觉到的,但逐渐长成的少年也有了渐趋成熟的心窍。
尤其是在米迦尔身上,由于身边的挚友日复一日地变得俊美耀眼,他们受到的注视大多都不再单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视线中的恶意和迷恋,然后看着米迦尔用无可挑剔的礼仪和微笑装作不知地一一回敬他们。
那种时候他会觉得很疼,那是一种从四肢百骸涌来叫他无法忽视的剧痛,他恨不得从后台冲上去抓紧挚友的手,带他逃离那个充满莫名视线的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单单眼神也是会杀人的。
“优?你还在听吗?”闲聊了不久,筱娅注意到门后的人忽然没有了回答,“优?睡着了吗?不要在门边睡觉啊。”
“嗯……”无意识地哼了一声,优一郎终于架不住沉重的睡意,身子从门上滑落到地毯上,蜷着身体闭上了眼睛。
“真是的。”筱娅微笑着摇摇头,起身也准备离开,不知不觉和他聊了很久了,果然优一郎是她想像中的那种人呢,在这样最好的年纪里,这样锋芒毕露的少年的确不应该将自身沉溺进儿女情长,身处这样一番乱世的他们,也的确没有这样做的资本吧。
那她那点隐秘萌芽的心思,是不是,可以稍微先收敛一下呢?
等到少女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里,床上原本一直安睡的米迦尔倏地睁开了蔚蓝的眼睛,毫无睡意的眼眸里浸润着浅浅的冷意,他翻身下床,赤脚来到蜷缩在地毯上沉睡的优一郎面前,轻声叹息着在他面前蹲下,柔软的布料也终于从一边的肩头完全脱落。
抱起优一郎,逆着月光直立的少年全身赤裸,细腻的绸缎如流水般完全溜走。他俯下身亲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头,然后从床头柜的一个匣子里取出一个银色的逆十字耳钉,动作轻柔地戴在优一郎的右耳垂上,小巧的一点衬着少年白皙的肌肤相当别致,又不显得过于醒目。
米迦尔最后再吻了吻优一郎的嘴唇,他打开衣柜换上了一套颜色暗沉的巴洛克礼服,迎着月色在一片苍茫如水的暗夜里翻身跃下阳台,不知去向。


“米迦尔。”在少年打算翻进寝室的时候,一个凉薄的女声在楼顶的塔楼上响起,米迦尔闻言僵硬地停下动作,他抬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月晕下纤细的身影,冷哼一声,披风一展,闪电般跃上楼顶。
“看来你心情不太好啊米迦,为什么不露出微笑呢?明明好不容易才见到那个人不是吗?”立于一轮莹莹圆月之下的克鲁鲁衣袂纷飞,一脸促狭的微妙表情,只是在下一秒陡然翻脸,“不过小孩子玩的过家家也该结束了,别忘记你四年前答应过我们什么。”
面对克鲁鲁明目张胆的挑衅,尽管已经忍到指节发白,但米迦尔依旧冷静地顺从道,“我没有忘。”
“哎呀呀,我最喜欢看你这种强忍着怒火却又不敢发泄的表情,真是好表情呢,米迦尔君。”
随着微微上挑的轻佻尾音勾起,一身月银色华服的费里德优雅地从塔楼的阴影里踱出,他低身先吻了吻克鲁鲁的手背,继而抱起一个之前隐没在阴影中的人,黑如点漆的碎发随风轻扬,浅蜜色的肌肤流淌着月华的荧光,米迦尔在看到的瞬间就暴虐地直接跳起。
“费里德,你不该动我的人。”
猩红的血眸泛着惨淡的颜色,米迦尔动作狠厉地直取费里德的命门,破风声夹杂着肢体相击的声音连续传来,转眼间两人已经过了几十招。米迦尔以掌为剑,斩断了费里德的几根发丝后猛然发力,一跃而起,从费里德上方将腰身折成常人难以想象的角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掌斩向费里德的颈部!
刹那间银丝纷飞,被截成几段的缎带像花瓣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费里德带着讶异的神情抚摸着肩头垂下的发丝,转身微笑着看向长身直立的少年,“不错,果然有了不少长进嘛,或者该说这孩子真不愧是你的逆鳞。”
从愤怒中缓过神来的米迦尔长长地叹了口气,“把他还给我,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你们不应该牵扯到他。”
“总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可不好哦米迦尔君,下决定要推开他的明明是你不是吗?既然如此就要做好与这种觉悟相称的行为来才行。”
“别啰嗦!”
“但是你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眷恋却表现得不合时宜呢,别忘了你是什么肮脏的怪物哦,而且你这只怪物身边还有着更强大的怪物。他是人类,而我们是吸血鬼,把他留在身边只会给他带来伤害,这个道理你不是四年前就明白了吗?”
“……”
“逃避可不行哦,米迦尔君,呐,克鲁鲁也是这么想的吧。”费里德随即感兴趣地仔细打量着优一郎,“明明四年前还是一个小鬼,现在居然长这么大了,人类果然是很奇妙的生物呢,米迦你们俩谁比较高?”
“别碰他。”
刚刚压下去的怒气又有回复之势,费里德见状微笑着撤掉了抚摸着优一郎脸颊的手。米迦尔靠着墙壁的身体慢慢地滑坐下去,他低叹了一口气,心里思索着今天晚上费里德和克鲁鲁给他警告的原因,虽然他们一直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但最近他们逼得有些紧,让他有点不舒服。
米迦尔敏锐的有种大雨将至的感觉。
“起誓吧,米迦尔。”克鲁鲁伸出一只手,露出手指上一枚嵌有红钻的戒指,“你和他们不同,你是身负王命、被众鬼追逐的存在,你的光芒足以媲美太阳,而他们的光芒与你相比只是肤浅的流萤,靠得越近对他们的伤害越大,最终难逃被太阳的光辉吞噬的命运。”
“这种荒谬的话你究竟要说到什么时候?”几乎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声音,米迦尔挥手把克鲁鲁的手打开,眉间紧蹙,“把你的戒律收起来,少给我玩这套。”
在这四年中,克鲁鲁不止一次地向他伸出这枚鲜红如血的钻戒,要求他把血滴在上面发誓,但每一次都被米迦尔拒绝了,这是他们用来捆绑住他的戒律。四年前米迦尔和费里德进行交易时也使用了戒律,当时米迦尔提出了五个条件,而作为代价,米迦尔需要以帝国皇帝的对外身份成为他们的傀儡。但他一直隐隐觉得费里德他们的目的远非如此,他们总是不死心地在百夜这个姓氏里试图探寻着什么。
而且不仅仅是伊迪丝,就连他也一直对四年前的宫廷政变心存疑惑,除去年幼无力的自己,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居然有贵族的血脉强悍程度可以压制身为皇族的姐姐。
不,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吸血鬼中极少数的身负鬼的存在,而且绝对不会是什么普通货色。
但在这四年中,尽管自己百般试探,克鲁鲁和费里德都隐藏得天衣无缝,没有泄露一点点鬼的气息,反而对自己身上出现的众鬼追逐的现象非常感兴趣。
果然我还是太弱小了。
米迦尔探身把优一郎揽进怀里,少年温热的身体亲密地贴合上来,惹得米迦尔的眸色暗了暗。
“想看他的话再多看几眼吧,等到这次谈判结束后你们应该就没有机会见面了。”克鲁鲁攀着费里德的手淡淡地向后望了一眼,“走吧。”
“米迦尔君,保重咯。”
夜风呜咽,孤单的少年如抱住浮水的枯木一般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卷曲的金发随风飘动,原本鎏金的色泽在月光下平白的多了几分苍白的萧瑟。

经历了为时一周的谈判后,人类方面的伊甸代表终于和北方之国签订了合作盟约,虽然关于某些具体内容双方还存在着众多分歧,但这份珍贵的合约最终还是交到了柊深夜和百夜米迦尔的手上。
临行的那一天,前来送别的米迦尔面色冷淡,一袭正装,额心吊着一粒紫罗兰色的吊坠,左耳上配饰有一枚造型简约的黑色逆十字,容颜妍丽标致,雪白的披风勾勒出高挑的身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优一郎远远的站在队伍的最后,他的脸隐没在黑色的斗篷下,风沙弥漫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回去的路上优一郎意外沉默了很多,柊筱娅在无意间看到少年露出的纤细脖颈上印有可疑的浅红色痕迹,虽然她竭力装作完全不知,但心底还是不可抑制地有酸楚而痛苦的东西不断翻涌上来,精神上也差了很多。
“喂,你们两个从伊诺出发到现在一直是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到底怎么啦?难道是吵架了?”三宫三叶莫名其妙地感受着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眼神下意识地转向优一郎,不过优一郎当时正好在发呆。
“没有的事,我怎么可能和优吵架嘛。”筱娅笑了笑,“呐,是不是啊,优?”
黑发的少年恍若未闻,翡翠的眼眸漾着天空的浅蓝,眼神投向天际很遥远的地方,神情难得的有一丝落寂。他在被与一提醒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懵懂了半晌,“嗯?什么嘛,怎么可能吵架。”
“但你一直在发呆哦。”
“是这样吗?抱歉抱歉,可能是昨晚没睡够,精神有点不太好。”
怎么看都是借口啊,柊筱娅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在想那个人吧。她转身看向他们来的方向,碧绿的浮玉已被遮天的沙尘掩盖,漫漫荒漠中,再难寻到一点生命的痕迹。
明明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到穷尽目光也无法寻觅的地步,明明几天前才刚刚见过面、经历过一番软语温存,却还是在这样强烈地思念着吗?
“再走一段路就可以走出这片沙漠了,今天晚上可以在祁连镇找个旅馆休息一下。”
“真的吗?总算要走出这片沙漠了,好想念冰镇啤酒和热气腾腾的汤啊!”
“只是冰啤酒和热汤吗?”另一个人显然对这一番说辞抱有怀疑。
“要是再有一个美艳的老板娘就更好了!”
“哈哈哈,我就说嘛,你小子怎么会这么老实,小心被你家那位知道哦!”
夜幕降临,长途跋涉了几天的一行人终于到达了边镇祁连,好不容易摆脱沙漠的众人现在只想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然后再开怀大吃一顿。
“真的只是一个小城镇呢。”与一边走边看,“街道很窄小,房屋也比较老旧。”
“祁连的历史还不到两百年,从五十多年前的淘金热过去之后就几乎和外界断绝了联系,所以发展得很缓慢,还不如靠边境贸易发家的罗兰。”筱娅介绍道,“好啦,想要了解历史的话还是稍等片刻,我们先去找个旅馆休息吧。”
“旅馆的话柊少将不会统一部署吗?”君月士方有不好的预感。
“貌似是自行解决。”柊筱娅无奈地笑笑。
“啊!那岂不是住宿费也要自己付?”
“应该可以报销吧。”
“是绝对应该报销!军部那群混蛋,哪有让我们自己掏住宿费用的道理啊,太乱来啦!”

约定

Chapter16.

和谈的会议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优一郎在躁动不安中极力按压住去找米迦尔的冲动,一个人呆坐在行宫制高点的露台上吹风,他坐在城墙的外沿,危险地把一条腿伸到城墙外乱晃,自己则一脸毫无自觉的样子。晚风和煦地拂起他的额发,地平线处的斜阳懒懒地播散着最后的余晖,把优一郎幽绿的眼眸都染成浅浅的琥珀色。
“好无聊啊。”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优一郎以为是筱娅他们终于找到他了,于是头也没回地冲着背后摆摆手,“你们怎么才到,慢死啦。”
“小优还是这样闲不住啊,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酥软又带点调笑的嗓音清晰无比地在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优一郎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一时间震惊得脑海中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得不知道作何反应。
“别动。”米迦尔的身体靠了过来,冰冷的吐息亲密地抚摸着优一郎的耳朵,顿时,少年的耳根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作绯红一片,优一郎的身体此时则僵硬得连转头都困难。
“米、米迦。”
心脏的跳动快到让自己都有些吃不消,在米迦尔的过分亲近的举动下,优一郎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与此同时,伴随而来的是强烈的心悸,他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感受过胸腔内强而有力的跳动。他紧张到呼吸不畅,在某一个瞬间竟然就此忘记了呼吸。
“小优在紧张?还是害羞?脸都红了哦。”
甜腻的吻在裸露的肌肤表面蔓延,从耳朵到脖颈,米迦尔的吻温柔得让人心碎,优一郎终于难以忍受地转身与他接吻,分开四年的两人,明明之间隔着能够让沧海化作桑田的光阴,但他们的默契却还是如分别时一般完美。
米迦尔用舌尖抵开优一郎的牙关,用自身的热情化却怀中人的羞怯,冰封了四年的感情在这一刻决堤,他几乎是难以自持地将手指插进优一郎的头发里,让对方更加贴近自己,暮光中的两人落在地上的剪影,吻得用力而缠绵。
“米迦……米迦,我好高兴,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优一郎用尽全力地狠狠抱住自己思念了整整四年的挚友,语无伦次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情,“居然能再和你见面……我是不是在做梦?”
米迦尔凝视着优一郎微微涨红的眼睛,不由分说地再次吻了上去,唇齿纠缠间两人从城墙上滚落到露台上,米迦尔如画的面容在落日的余晖中精致如天使,引得优一郎忍不住伸手描绘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被米迦尔捉住,温柔而充满情欲地舔吻着手指,如愿听到了优一郎压抑不住的喘息。
“你……早就看到我了,对不对?”
“没错,你一来伊诺我就知道。”米迦尔舔舔唇角,慢条斯理地去解优一郎军装的风纪扣,原本蔚蓝的眼瞳因为极度兴奋的情绪变成危险的艳红色,“小优,我和你一起生活了四年,你的每一寸气息我都了如指掌。”
优一郎放松地歪着头任由米迦尔的动作,伸手勾住对方的脖子,他看着挚友近在咫尺的浅金色秀发,忽然玩心大起,故意用右脚缠上米迦尔的一条腿,整个身子都暧昧地贴了上去。
“小优。”米迦尔的呼吸一滞,抬头无奈地对上挚友带着笑意的幽绿眼眸,“你知不知道现在自己有多重啊。”
“你这是在嫌弃我吗?”
“哪敢哪敢,不过你这样缠我真的很难办。”
优一郎闻言松开腿,忽然一个翻身把米迦尔按在自己身下,居高临下又带着点得意洋洋地看着对方,他的领口已经被米迦尔解开,此刻微微地露出精巧的锁骨和浅蜜色的肌肤,稍长的黑发凌乱地垂在耳际,看得米迦尔的眼色暗了又暗。
不知道为什么,从幼年起,优一郎就觉得能把高傲而优秀的米迦尔压在身下是一件特别有成就感的事。平时的少年冷静而自持,一举一动都神圣不可侵犯,眼神始终清明得不染半点杂质,但与自己亲近后的米迦会变得格外的诱惑而撩人,眼神中的占有欲强烈到几乎要实质化,同时也会无意识地做出一些可爱的动作。
比如现在。
米迦尔来的时候没有披披风,上身只穿了一件样式简单的黑色衬衫,粉色的领带早在刚才两人的纠缠间被解了下来,此时衬衫的领口也被优一郎无意间扯了开来,素白的肌肤一览无余。他侧着头,微微地吐息,眼睫低垂,发丝凌乱,难得露出一副脆弱的样子,又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米迦,如果我把你现在的样子拍成照片去卖,销量一定很好。”
“少来,再说,你舍得吗?”
喘息中的少年突然投来危险的一睹,整个人散发出浓郁的荷尔蒙,“别光说我,你现在的样子也相当秀色可餐。”
优一郎被米迦尔忽然的一眼看得全身一热,不自在地别过头看着夕阳,他明白自己玩过火了,于是绞尽脑汁打算转移话题,“最近过得怎么样?”
“大概情况你也应该知道,否则我就不会来和人类进行和谈了。”
“听起来很辛苦的样子。”
“你知道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天色昏沉,血红的残阳终于完全隐没到地平线以下,优一郎把视线从渐趋黯淡的天幕上收回来,正巧碰见米迦尔明亮的眼眸也正看着他,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着,心中都翻腾有千般万般的思绪和想念,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次来伊诺会呆多久?”
“合约谈结束后就回去。”
“要和人类合作吗?”优一郎站起身,同时也把米迦尔拉着起来,“真难得。”
“你不知道。”年轻的君王苦笑道,“当我在议会上提出这条建议时,底下的那些贵族都以为我疯了,整个会议厅吵得不可开交。”
“我们这里也差不多,红莲几乎是讲一句就被反驳一句,怪不得最后深夜把所有的责任全部推给军部,估计是解释到不耐烦了吧。”
“是不被看好的一次和谈呢。”
“就是啊。”
两人靠在城墙上,眼前是逐渐模糊的、宫殿黯淡下去的轮廓,石青色的天幕上闪烁着浮现出碎钻一样的星斗。优一郎用眼角的余光睹见米迦尔的耳朵上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好奇地凑过身去。
“是耳钉?”
“你说这个啊。”米迦尔依言摸了摸左耳上的香槟色钻石,“无所谓的东西,不过是用来搭配衣服用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这个的?我怎么不知道?”
“是被夏洛特她们逼的。”米迦尔笑笑,“本来的饰品还要多呢,从额饰到发饰手环简直吓死人,那些丫头全把我当成女孩子来装扮,死缠烂打非逼我戴,结果我嫌麻烦全都丢在了寝殿里。”
“夏洛特她们还好吗?”
“她们很好,也很想你。”
“我也很想她们,毕竟有四年都没见了嘛,真不知道杰西长成什么样子了。”
“还能什么样?肥猫一只,倒是有你当年的风采。而且最近懒了好多,天天要我抱着它走来走去。”
“你亲自在养杰西?”优一郎吃了一惊,很诧异地问道,“安吉拉呢?杰西不是和她一起待在安特鲁尔德园林的吗?”
“安吉拉四年前被我调到宫中做随身女官,所以就把杰西一起带到宫里来了。”米迦尔还是用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口气。
优一郎听着慢慢地点头,表示明白,“原来安吉拉进宫了,她现在好吗?”
“她嘛……怎么说,长大了吧。”
“咦?”
“你对安吉拉的印象应该只停留在小时候那个瘦小的小丫头的样子吧,天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杰西混在一起,精力充沛得像个男孩。”
“是啊,她捉弄人的本领可是相当厉害,我刚开始在她的手上可是吃了不少亏。”
“不过这种固有观念现在应该改一改,她现在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真的假的?漂亮吗?”
“非常漂亮。”
“有你漂亮吗?”
“你这算哪种比较?貌似我和安吉拉没有什么可比性吧?”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米迦尔用怀念而欣慰的口气这样称赞别人的时候,虽然明知道是自已也非常喜欢的幼年的好友,米迦尔这样温柔的口气也无可厚非,但优一郎还是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凝视着米迦尔静止不动地回忆时垂下的眼睫,耳畔的钻辉恒定地亮着,耀眼得像一颗星。
“真好。”
“怎么?难得听到你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最起码在我没有陪伴你的那些时光里,还有你喜欢的人在陪你。”优一郎迎风仰起头,柔软的晚风轻快地撩起发丝,少年纤细的脖颈这样清晰地暴露在米迦尔灼热的目光下,他情难自已地伸出手去抚摸,声音微微沙哑,“我喜欢的人?”
“怎么了吗?”
“小优,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在短暂的错愕后,米迦尔温柔地浅笑道,“我把安吉拉调到我的身边,并不是因为我喜欢她。”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你的所有事情,包括我之前知道的、不知道的……我希望可以珍藏到关于你的一切回忆。”
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优一郎猛地转身去看米迦尔的眼睛,漂亮的蔚蓝在暮色中泛着捉摸不透的靛青色,这样梦幻的瞳孔里传达来的,是真切而炽热的想法,习惯性用着调笑语调的少年这次却是难得的郑重,他是认真的。
优一郎居然在这种认真的对视中红了脸,察觉到这一点的少年难堪地转过头,反驳的话都带了一点气急败坏的孩子气,“笨蛋!这种东西有什么好收藏的?反正那四年里我们几乎一直待在一起。”
“不够啊,我们是家人不是吗?家人待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我现在就很有把小优打昏带走的想法。”
“喂喂!你不是认真的吧?”
“呵呵,骗你的啦,就算我真的想那么做,小优也会阻止我的吧。”
“那是当然!打昏带走什么的太丢脸了。”
“咦?居然是这个原因。”
“你以为是什么?”
“看来小优还是很想我的,如果我用点温柔点的办法,小优是不是就不会拒绝了呢?”
“那、那要看你用的是什么办法了。”
耳畔传来米迦尔轻轻的笑声,年轻的君王四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没形象,优一郎脸红地去捂住挚友的嘴,满脸被耍的不爽,“不要笑了!”
“我只是…太高兴了。”米迦尔掩着嘴角躲过优一郎伸过来的手,素白的面颊都因为笑意的感染而染上了一缕红晕,“能够得知小优一直在想念着我,我已经非常知足了。”
“谁在想你啊!”
“又在不承认,不过不坦率的小优也非常可爱。”
“啊啊啊!不要总是把可爱这种形容女孩子的话挂在嘴边!我真的生气了!”
“这番话你从小讲到大,而且就算是生气也不过是叫嚣着要挑战我,然后一次都没有赢过。”
“说到这个,米迦。”优一郎显得跃跃欲试的样子,幽绿的眼眸鲜艳得发亮,“我们来打一局怎么样?好歹看看我这四年来究竟有没有进步,小时候留给我的回忆也太惨了。”
“这个提议不错,我也很想看看小优究竟成长到什么地步了,不过——”米迦尔忽然噤了声,他侧耳细听,继而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领带,“你的同伴来找你了,你还是先去吃晚餐吧。”
“那什么时候——”
“我会来找你的。”米迦尔忽然像变戏法一样凭空展开一件雪白的披风,在从城墙上跳下去的前一秒微笑着保证,“一定。”

优一郎的整个晚餐时间都是心不在焉地模样,他反复地回想着米迦尔在月华下展开披风一跃而下的身姿,在赞叹的同时又感到相当的忿忿不平。凭什么啊?明明四年前还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不过就是比自己漂亮了那么一点点,高了那么一点点,身材好了那么一点点……凭什么四年后就耀眼成这种样子啊啊!
不爽啊!太不爽了!!!
“优,再怎么戳下去牛排也不会自动被切开的,要用刀叉去好好地切才行,而且你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抱歉,筱娅。”
“你有心事?”紫发少女娇俏的脸突然出现在极近的地方,她慎重地审视着优一郎的表情,那种猛地锐利起来的眼神把少年也吓得一怔,“做什么?”
柊筱娅注视着优一郎近在咫尺的脸,不由得心神摇曳,原本准备好的一番挖苦说辞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面对对方的疑问第一次愣在当场。
这可真不像我柊筱娅的作风,少女皱起眉,在心中闷闷地想。
“怎么了吗?筱娅?我脸上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少女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把一缕紫发拨到身后,继续姿态讲究地用刀叉用餐,“话说,你之前跑到露台上去做什么?”
“一直待在城堡里很闷啊,这种大型城堡我最对付不来了,地形复杂而且很空旷,总之就是超级无聊!那你们下午都在干什么?”
这种说话的口气……优以前在城堡里住过吗?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的筱娅,在发现少年无意解说时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这里有一座塔形的图书馆,据说是北方之国最大的图书馆,我们三个在那里待了一下午,君月到现在还待在那里不愿出来呢。”
“诶?有这种事?”优一郎左右张望了一阵,“奇怪啊,果然不在。”
“那里有很多人类先哲所著的珍贵书籍,不少是在伊甸都找不到的古本,可能也是世上仅存的孤本。”
“这么厉害?”
“君月貌似在那里找到了很多医书,整个下午都看得津津有味,最后居然连晚餐都不来吃,平时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没想到在看书方面是超乎想象的执着。”
“你这么说我都想去看看了!”
“你去干什么?看你也不像是喜欢读书的样子。”筱娅斜了他一眼,嘴角带笑,“还是说不过是去凑个热闹?我记得你最喜欢看的书是介绍图册吧?”
“我虽然不喜欢读书但也没你说的这么不堪吧。”优一郎自知理亏地挠挠头,摸了摸鼻子,“虽然最喜欢看的书是图册这点不假,但是小时候还是看过其他的书的!”
“和你那个神秘的挚友吗?”
“是啊,我小时候特别好动,根本静不下心来看书,最后还是他半强迫地逼我看,啊啊,想起那段记忆就是噩梦!最开始是和他打赌才开始背书,没想到那家伙的速记能力如此变态!”
“遇到能克优的人了呢,真是不简单。”
“什么啊,怎么可能有人能克得了我?我那是给他面子故意让他的!”
“优的脸皮实在是厚,估计南方要塞的城墙都要自叹不如了。”
“喂——筱娅!不要这样拆我的台啦!”

结果优一郎还是没有去成那个传说中的图书馆,果然书的诱惑力对他而言还是不够大。享受着伊诺的皇家待遇,洗完澡一身轻的优一郎懒懒地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米迦尔这个家伙真是有钱得过分。为了迎接出访的人类代表,米迦尔大方地把行宫的客房全部对他们开放,因此人类一队的十几个人享受着每人一间客房的奢华待遇,将近七十多平米的房间内配有独立的卫浴和阳台,甚至优一郎的这一间连书房和花园都有。
“你是故意的吧,米迦。”
毫不意外地将落在阳台上的米迦尔迎进房间,优一郎打量着这间功能齐全的房间无奈地叹气,“貌似这间也不是客房吧?怪不得在拿钥匙的时候筱娅一直盯着我一脸很奇怪的表情。”
“我是想让小优更放松一点,这里很像我的寝殿不是吗?”
米迦尔微笑着脱下披风,姿态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只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的功夫,优一郎无语地发现他的衣服又换了一套。
“你这个变态,是衣服太多了穿得好玩吗?”
“没办法,正规的百夜家规还是很严的,出席什么场合要穿怎样的衣服,说到底还是一个守旧的封建世家,满脑子都是迂腐的思想,我也不喜欢,但是现在没办法。”
“耳钉变成蓝色的了。”
“你就记得这个啊。”
“因为很显眼,实在是很漂亮。”
“喜欢吗?”
“嗯。”
“小优你也戴一个吧,我来帮你,你喜欢什么颜色?”
“欸?我就不用了,我没有耳洞的!”
“可以用我的牙齿帮你弄一个。”米迦尔笑眯眯地捉住优一郎的手臂,强行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一点都不痛哦。”
“喂,真的假的!听起来就很痛的样子!”优一郎被米迦尔过分愉悦的语气弄得心里发毛,“再说我又不需要出席什么宴会,也根本没有戴着的必要啦。”
“这个耳钉与之前那个不同,并不是单纯的装饰品哦。”米迦尔凑在他耳边轻声说,“这里面有某种小小的魔法,可以显示你现在所处的位置。”
“所处的位置?”
“我很担心小优呐,听说你跟着军队去了南方前线,那里实在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小优当时还没有召唤鬼,是打不过吸血鬼的贵族的。”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注视着你,虽然你可能不知道。”米迦尔伸手将耳畔的碎发别在耳后,蔚蓝的眸子整个柔软起来,“我说过,我想参与你生命中的每一个瞬间,但上天显然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
“别说了。”优一郎用力环上米迦尔的脖子,幽绿的眼眸隐没在自然垂下的额发下。刚洗过澡的少年全身只简单地披着一件米色的睡袍,温热的身体相触的瞬间,年轻的君王少见地全身僵硬,白净的面庞上不可抑制地泛起红潮。
这、这太犯规了!
“果然米迦的体温还是一样的低,抱着非常舒服呢。”优一郎恶作剧般的小小咬了一口少年的脖子,“好怀念以前可以抱着米迦睡觉的感觉。”
“会着凉的。”在短暂的愣怔后,眼中满是疼惜的少年终于满脸无奈地将手滑到优一郎的腰际,些微地紧了紧,“虽然这里靠近伊甸,但夜晚的温度也是比较低的,你已经适应了伊甸温暖的气候,再像小时候那样乱来可不行。”
“要什么紧,今天就留下来嘛,我有很多很多事情想对米迦说,所以就难得让我任性一下吧。”
我也有满腹的话想对你说啊,米迦尔的眼眸闪了闪,分离的思念,备受欺压的苦楚,丧失尊严的愤怒……我也有很多的疑问想征求你的解答,心境变得越来越平淡、不再感受到感情上的大起大悲的自己,察觉不到自身欲望的身体,越加冷酷麻木、无所畏惧的心灵,是不是已经变得病态丑陋,污浊不堪了呢?
“米迦的耳钉是戴在左耳的吧,我的就麻烦你戴在右耳上好了,但是绝对不准弄痛我!”
优一郎微微有些别扭地凑上前,拨开头发露出耳朵,不放心地摸了又摸,再三强调道,“真的不准痛哦!”
“我会小心的。”
冰凉的嘴唇贴着耳朵,柔软湿润的舌尖舔舐在上面的感觉隐隐有些异样。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沉重的米迦尔费了极大的忍耐力,才不把视线投向优一郎裸露出来的肩膀,轻叹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他小心翼翼地亮出獠牙,动作轻缓地迅速扎了下去。
“唔!”
“好了。”舔着残留下来的些微血迹,米迦尔的眼眸浸润了微微的红色,第一次尝试鲜血的少年露出愉悦到极致的表情,挚友的血泛着奇异的、从未领略过的甜美,那鲜美的味道将他勾引得险些丧失理智,一直被抑制剂压抑在身体内部的、源于血统本身的原始而巨大的冲动,第一次开始试图攻陷少年的心理防线。
米迦尔忽然一个用力把优一郎按倒在沙发上,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冰冷甜蜜的深吻宛若暴风骤雨般席卷而至,优一郎在最开始几乎被米迦尔吓到,不过随后就被对方不同于以往的亲吻打破了惊吓。
在刚开始被动承受的优一郎微微张开眼,看到是米迦尔情动不已的艳红的眼瞳,少年的眼眸中仿佛带着能焚毁一切的滔天烈焰,然后纤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某些晦暗的阴影。
他们接吻过很多次,但从没有一次像今天一样带着能燃烧灵魂的热度,米迦尔抛却了一切的忍耐和优雅,在优一郎开始回应他的瞬间难以抑制自己过分的情动,让优一郎第一次感受到了缺氧窒息的滋味。

纤细的指尖没入黑发中,顺着优一郎的头发轻轻抚弄,米迦尔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不由自主的爱抚,但他的心里微微有些警醒,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四年前他们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噬咬对方的肌肤,但一举一动中都没有掺杂太多其他的感情,只是单纯地想要和那个自己最信任的人亲近,他们是彼此最亲密的家人。
但是现在……米迦尔的眸子暗了暗。
优一郎毫无自觉地伸着一条腿勾上米迦尔的腰际,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挚友难得一见的、不再冷静自持的模样勾得他心里痒痒的。他抬起头,少年光彩夺目的红瞳映在他的眼中,漂亮得像是要夺走他的魂魄。优一郎暗暗腹诽道,明明一秒钟前还圣洁高贵得像天界的大天使,为什么转瞬间就可以调动人心底的全部欲念?
果然四年里经验太多了吗?
“咦?怎、怎么了?”
在不明就里中被放开的优一郎一时失去了支撑,只好伏在沙发上喘息,眼神迷离又带着疑惑地看向米迦尔的方向。对方正背对着自己,在刚才挣脱的一瞬间他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迅速移动到阳台门口,速度快成一道虚影。
“怎么了吗?”
被吻到脚都有些发软,优一郎只好勾着沙发靠垫勉强把身体改成坐姿,比起自己身体奇怪的反应,微微有些恼怒的优一郎显然还是比较关心挚友的身体。
“没事,第一次尝到血,失态了。”
少年转过头,漂亮的艳红色眼眸艳丽似番红石榴,米迦尔对他投来一个安抚的视线,染着淡淡绯色的脸上有着优一郎从未见过的、带着情欲的笑容,然后不经意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小优的味道非常好呢。”
“混蛋!不要用这种语调对我说话!还有!把你的衣服穿穿好!”
米迦尔不明所以地低头,了然地看着自己被完全解开的衬衫,耸了耸肩,“小优,衣服的事情可不能怪我,这是你刚才……”
“闭嘴!知道了就不要说出来!”一个抱枕丢了过来,优一郎红着脸扒着沙发气呼呼地威胁道,“不然我把你赶出去哦,我才不会管你是不是什么皇帝陛下!”
“就知道你会提这个。”米迦尔稳稳地接住丢来的抱枕,拿在手中颠了颠,“这种生分的称呼我听了四年,我可不想听见现在你也那样称呼我。”
“想得美,就算是你求我我都不见得会答应。”
优一郎斜了他一眼整理着自己的浴袍,虽然还是有点四肢无力的虚弱感,但是出于对米迦尔刚才奇怪表现的担忧,他最后还是咬牙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小优,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米迦尔没看到从身后靠上来的少年,他仔细斟酌着言语,低垂着乱发像是独自沉浸在什么情绪中不可自拔,连带着血红的眸子都隐藏在纤秀的发丝间,“我竟然有一种想吃了你的念头,抱歉。”
“吃我?怎么吃?蒸了煮了还是怎样?”
优一郎故作轻佻地去捏米迦尔的下巴,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故意邪邪地一笑,虽然最后的实际效果有待考究,但优一郎当时是真的想要努力做出这种效果。
“不要太自以为是了,你那种自认为可以保护我的方法只对小时候的我有那么点效果,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愿意你压抑自己对我委曲求全,我不想看到因为我而痛苦着的米迦,也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而不幸。”
优一郎的眼神从最开始的轻佻变得越来越凝重锐利,幽绿的眼瞳泛着令人着迷的翡翠光泽,清浅得像一弯碧水,“我想要得到力量,不只是为了回应四年前和你定下的约定,我想找到我存在于此的意义,想要保护我珍视的人。”
“小优……”
“我相信你,也许你会觉得莫名其妙,但这种感情是不受我的主观愿望所控制的,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你就已经成为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对信赖,米迦,也许你会觉得我说这样一番话很傲慢、很不知轻重,无礼得简直讨厌。”优一郎笑笑,“但我从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是支撑我活下去的支柱。”
少年的眼神直白、纯粹,温润的眼眸折散着干净而溢满光明元素的微光,挚友在踌躇不前的自己面前宣誓着腾飞的梦想,诉说着神迹般的信仰。
他错开视线,太耀眼了,始终坚定地相信着、行动着,始终不会有一丝一毫退缩的小优,太耀眼了,耀眼到已经成为自己无法直视的存在,以至于更加强烈地照映出自己卑劣不堪的灵魂。
犹疑着、痛苦着、绝望着,几乎汇集了所有灰色情绪的自己,每天在坟墓一般的寝宫中醒来,冷眼看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景物,机械一般开始一天的运作。名义上作为帝国皇帝的自己,却因为和克鲁鲁签下协议的关系用最不堪的手段铲除异己。初期的少年常常在一次次外出后躲在镜宫里难受地干呕,眼前是挥之不去的地狱般的惨像,后来在克鲁鲁轻蔑的目光中,似乎连最本真的某种东西也在一点点消融,渐渐能面不改色地挥剑斩杀,学会在对手最绝望的时候给予痛彻心扉的一击,或是冷漠无情的嗤笑。
无关错对,无关年龄,他甚至亲手杀过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孩。唯一的一次乞求发生在十三岁的一个雪夜里,最后逃出的那个孩子被他的母亲抱在怀里,他在漫天大雪中第一次对着克鲁鲁跪下求情,他没想过女孩能让那孩子活下来,他只希望女孩不要让自己在这个已经危亡的生命的胸口补上最后的一刀,虽然一切都只是枉然。
在四年中的前两年里,他为了巩固所谓的地位,在克鲁鲁的授意下做过怎样残忍无道的事,他不想让小优知道。经历了多少痛苦挣扎,他宁愿那些东西永远烂在心底,永不提及。
“我……”我可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耀眼,你看到的光华只浮于表面,我的灵魂已经卑劣到连自己都唾弃的程度,我专权、暴政、滥杀无辜,我并不是没有那样的野心——奢望着吞并掉人类首都伊甸的野心,毕竟人类统治的时代已经太久了。
可是他不会说出来,也不会承认刚刚内心的悸动,米迦尔微笑着叹着气,满脸宠溺的无奈,“小优,你这是在向我告白吗?”
“米迦你脑子坏了吗?”
“会说出那样奇怪的话,果然人类的教育水平很糟糕。”
“那倒是不假,自从在伊甸上课,我的文化科成绩就没及格过。”优一郎抱怨道,“鬼咒的学习仅仅啃那几本书肯定没有用,所以我连背书都提不起兴趣,偏偏还有一个腹黑女学霸成天在我旁边讽刺挖苦,米迦你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小优还没有召唤鬼?”
“你一提这个我就来气,召唤时召唤了,但是没成功。”
“难道是没有召唤鬼的体质?不可能啊?小优从小就对鬼的存在很敏感,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差错?优一郎的眼前立刻浮现出崩坏的古老石刻和筱娅那张惊慌失措的脸……那种样子的差错……到底要不要告诉米迦?
“米迦呢?”
“我的伙伴吗?小优想看?”
“这是当然的好不好!”
米迦尔微笑着来到窗边,对着夜空轻快地打了个呼哨,旋即一道模糊的黑影出现在地平线的月晕处,来者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刹那间,一个披着银亮月光的墨蓝色身影“唰”地闪了进来。
巨大的猛禽骄傲地在空中盘旋一圈,拍拍翅膀落在了米迦尔的肩头。
“鹰?真的假的!米迦你这家伙居然养老鹰!”
“这是白尾海雕,不过羽毛的颜色稍有些变种。”
优一郎伸手试图去触碰,遭到了米迦尔的制止,“贸然碰它太危险,这种猛禽的警觉性都很高。”
“可它对我也感到很好奇啊,你看它一直在盯着我看哦。”
出乎米迦尔的预料,平时锐利凶猛的野兽今天表现出对优一郎的极大兴趣,探头探脑地盯了他一阵后,这只白尾海雕居然展翅从米迦尔肩头飞到了他的面前,飞行的身姿优美得赏心悦目。
“有给它起名字吗?”
“它叫弥亚,但不是我给它起的。”米迦尔弯起的眼角笑得很暧昧,“它好像很喜欢小优,说真的我相当吃惊,弥亚不是那种会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相处愉快的存在,它高傲得像是公主,平时就连让别人碰触都不愿意。”
“它是你的伙伴吗?好羡慕……所以说米迦到现在也还没有召唤鬼吗?”
“这个嘛…弥亚就是鬼哦。”

约定

Chapter15.

“深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红莲起身,伸手去碰对方握住伞柄的手,深夜冰凉的体温把他激得一个机灵,同时也瞬间明白了目前的情况,他几乎是恼怒着夺去挚友手中的伞,一把把对方粗鲁地拉到自己面前。
“你在干什么?打着伞还要淋雨?你想生病吗?”
深夜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脚步不稳地靠在红莲肩头,微凉的鼻息擦着他的皮肤滑过去,滴水的软发轻碰着红莲的脸颊。两人挨得很近,红莲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全身散发出的新鲜的雨水的湿气,刚想冲出口的斥责因为深夜突如其来的一个拥抱被生生截断。
“红莲。”深夜的声音很低沉,也很悦耳,此刻带了点沉重的味道,“我很抱歉。”
“你在说什么?”
“真昼的事,我很抱歉。”
红莲痛苦地闭起眼,手中的伞不稳地晃了晃,两人一时沉默下来。杜鹃鸟的泣叫混夹着潇潇的雨声冲淡了两人之间的寂静,红莲最终伸手拍了拍深夜的后背,安慰道,“这事不怪你。”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这件事有我的责任。”深夜很疲惫地叹息道,“虽然这是柊暮人的意思,但柊真昼的随军命令是我签的,她的出战许可也是我签的,如果你要恨我,我没有任何立场为自己辩白。”
“我不恨你,我恨的,是这个柊家,还有面对惨剧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深夜了然地苦笑,“这样的回答,还真像你的风格。”
“你非常了解我啊。”
“当然,我们好歹已经相识十九年了。”
“十九年吗?”红莲抬头望了望天空,出神地看着透明的水滴顺着凸起的伞沿滴落,“真的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啊,比我和真昼认识的时间还要长呢。”
“你现在才意识到吗?看来我在你们的恋爱氛围中很没有存在感啊。”
柊深夜倚靠在树干上,用红莲递给他的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水迹,深夜细白的皮肤淋湿后给人一种脆弱的美感。就像之前红莲一直纳闷着的,为什么深夜总能把禁欲的军装穿出一种勾人的感觉,他对于深夜异于平常军人的白皙肤色也时常感到大惑不解。
“没有这种事情,我只是感叹一下而已,我可是清楚地记得那次你偷了三宫家的苹果结果让我背黑锅的事,虽然当时气得牙痒痒,不过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找你算账。”
“喂喂,那种事情,不用记住也没什么关系吧。”
“事到临头你想赖账?”红莲白了他一眼,“就是那次,你让我在第一次见面的真昼心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也彻底把你划为了对立阶级。”
“结果你真的记仇到整整一年没理我。”深夜无奈地苦笑,“要不是后来我就转到桐谷去上小学,你急得追我到桐谷,我们两可能这辈子也当不了朋友了。”
一濑红莲终于勾起一抹浅笑,他似乎想起了当年自己傻兮兮地追着深夜跑的样子,幼小的孩童只是因为一份放不下的牵挂,便在挚友离开后走了一整夜的路,从伊甸到桐谷,仅凭着一张旅游用的地图便妄想去找到那个人,现在想想简直荒谬。
“我当时什么都没带,真的是身无分文,居然还信心十足,信誓旦旦的一定要把你追回来。还好桐谷离伊甸比较近,要是换个远一点的地方我可真的是惨了。”
“你当时的样子已经够惨不忍睹的了,当时随行的那些叔叔阿姨们看见你之后都傻了,还以为你被谁绑架了,谁会相信一个才上小学三年级的小鬼居然根据地图追到桐谷来,你脱水晕倒后,当时那一群人还差点报警。”
“居然小看我。”红莲咬牙,“桐谷算什么,估计你当时就是被送到罗兰我也会想办法去找你。”
“是是,对于拥有‘百鬼斩’美誉的一濑红莲中校来说,这种问题完全不是问题。”深夜微笑着耸了耸肩,“所以,就算是从炼狱中重新振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深夜……”
“我认识的红莲永远都骄傲得像火焰,总是笑对一切困难,刀光白亮如霜雪。所以这次也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红莲猛地一抬头,视线就这样猝然撞进深夜的瞳孔里,有着冰蓝色眼眸的俊秀青年带着抚慰的淡笑,就像他从来做的那样。谁都知道一濑红莲强悍得像一头狮子,谁都知道一濑红莲的身边有个挚友叫柊深夜。
其实红莲经常会这么想,如果他的身边没有这样一个时时鼓励他、安抚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做到从容不迫的挚友,如果他的初恋真如言情小说中的那般刻骨而缠绵,那现在众人口中传颂的一濑红莲究竟会变成怎样?
强大的是深夜,从来不是他,从来不是。

血历397年,西元1776年,8月。
第二次依赛铂尔行动以人类军的全线溃败而告终,南方之国吞并了伊甸帝国南方防线的德兰克郡,其中包括罗兰市等其下属的五个市镇,将边境线推到了萨奇米尔郡的边缘,这是自从四国格局形成以来边境变化最大的一次。
继南方之国的获胜之后,尝到甜头的长老会预谋着下一次的战争,克罗里也由于战争的胜利赢得了很高的威望,如今在长老会中只手遮天。
东西两国在观望许久后也意欲与南方之国合作,虽然如今吸血鬼的政权在东南西北四面形成包抄之势,但由于伊甸帝国的版图浩大,幅员辽阔,加上人类军抵抗激烈,三国准备逐渐蚕食。同时,由于拒绝了来自其他三国的联姻邀请,北方之国遭到全面打压和孤立。

北方之国王城 圣·撒拉弗
“米迦尔,你真是疯了!”
接到其他三国准备压制北方之国的消息,克鲁鲁赤着脚、暴躁地在书房内走来走去,愤怒得想摔东西,“不听我的话,你看看现在该怎么办吧!”
米迦尔根本没听克鲁鲁的抱怨,他穿着一身漆黑的紧身皮衣,抱着一条腿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主殿旁空无一人的长廊,神色平静到不可思议,“克鲁鲁,停下,你晃得我眼花。”
“我的大少爷,你还有心情在看风景?我现在看到你都恨不得揍死你。你看看你一时任性惹下的后果,让你选择一位公主联姻又怎么了?她们的身世姿色那点配不上你?”
“克鲁鲁你冷静点,要亡国的是我,不是你。”米迦尔把窗户打开一点,只听见空中一声轻吟,一只通体墨兰色的鹰从窗口像闪电一样俯冲进来,潇洒地盘旋一圈后拍拍翅膀落在了米迦尔身边,“这不是我一时的任性,还有我对公主们的身世姿色也没有半点不满。”
“那是什么原因?你难道对女人没兴趣?”
“我对女人有兴趣,但我不想因为生理方面的需求和她们结婚。”
“做爱呢?”
“也许生理上可以,我没试过,但心理上不能接受。”
“喂喂。”克鲁鲁的表情微妙起来,“你不会告诉我你不和她们结婚是因为你不爱她们,而是抱着童话故事一样的想法奢望着感情吧?”
“可以这样理解。”米迦尔伸手摸了摸鹰的翎羽,对方很高兴地蹭了蹭他,米迦尔蔚蓝色的眼眸温柔了一瞬。
“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是贞洁的少女吗?告诉我你是吗?”强烈的笑意震动着胸腔,克鲁鲁笑得肚子都在隐隐作痛,几乎忍不住要咳嗽,“身为皇家的人居然没有为国家献身的觉悟,还妄想着拥有人类那样缥缈的东西!我看你是和人类呆久了,连头脑都不清醒了吧!”
“随便你怎么说,但是现在的情势可不是嘲笑我的好时机。”
“看你一脸冷静的样子,难道你已经想好退路了?”
“退路的话,有一条。”米迦尔停下逗弄鹰的手,清冷的眸光直直地注视着克鲁鲁,慢条斯理得好像早有预谋,“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只能和伊甸合作,别无它法。”

和伊甸合作?和那些虚伪的人类合作?
他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仅仅是克鲁鲁,当第二天米迦尔把这个提案在议会上公布时,底下坐着的贵族都震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会议厅顿时像是炸开了锅,吵得不可开交,贵族们都怀疑今天百夜陛下是不是突然发疯以至于神经失常了。
“陛下!人类是完全没有诚信可言的,您也知道那帮人类恨我们恨到什么程度,先不说我们的态度,就是伊甸那边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是啊陛下,请您三思啊,和人类做交易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我们的始祖在之前漫长的岁月中就算再艰难也没有向人类低过头,更不要说合作,如果这次和人类合作的话,我们一定会被其他三国的人看不起的!”
米迦尔少见地穿着颜色亮丽的、玄紫色的高领长袖衬衫,稍稍有些冷的颜色衬着他的神情相当冷漠。雪白的制服外套被随意搭在扶手上,他漫不经心地翘着腿,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高帮马靴,被裁剪得优雅美观的皮革完美地与米迦尔腿部的线条相贴合,近乎炫耀地在一大片女性吸血鬼痴迷的目光中把小腿绷得笔直。
米迦尔怀里抱着杰西,缓缓地梳理着猫咪身上长长的毛,杰西舒服地“喵呜”一声,懒懒地趴在他怀中小憩。他坐在王座上,蔚蓝色的眼眸冷淡地扫了一圈,等到议论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后才开口。
“我希望你们能认清一个现实,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四国之间的小打小闹,是要亡国的威胁!你们刚刚所陈述的理由,什么尊严、传统,那种东西能够和亡国相提并论吗?”
人群安静了很久,米迦尔冷笑道,“我知道你们在打什么算盘,你们中的少数人甚至想过去投敌,对此我无话可说,但我只问一句,你抛弃了这里的一切投向其他三国之后,你究竟还能不能得到与现在等同的地位?”
“有的人在怀疑人类的诚意,但我现在可以很肯定地说,伊甸方面对于我们这次抛来的橄榄枝一定会感激涕零,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面临着其他三国的包围,他们根本没有选择!”
“为什么他们这次敢这样大胆地对我们进行全面打压?是因为他们笃定我们绝对不会放下身段和人类合作!出于吸血鬼莫名其妙的高傲和自尊,还有我们对于血统的异常坚持,这都是吸血鬼长久以来的通病,无法去除的顽疾!”
米迦尔顿了顿,站了起来,眼神凌厉得让人无法对视,“人类又怎样?多尔蒂又怎样?尤斯福德又怎样?”
会场内静的鸦雀无声,只看到位于制高点的王座上一个修长的身影向着天空的方向举起双手,金发耀眼如鎏金光焰。
“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的欺侮都踩在脚下,让所有的姓氏都对我臣服!”
幼小的野兽终于在黑暗中亮出了它的爪子,向着它的猎物磨刀霍霍。此刻年轻的帝王骄傲张狂,他的眼中似乎凝聚了永世的星光。

优一郎是在开会的途中被吵醒的。
百夜优一郎从来就不喜欢开会,在他的逻辑里开那么长时间的会还不如睡一觉实在,因此在这次会议的前半段他的确是心安理得的睡着的,没想到在中途被掀起的争吵声炸得毫无睡意。
“怎么回事?”他揉揉眼睛推了推坐在他身边的筱娅,没想到筱娅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优你听了别惊讶,北方之国的皇帝想要和我们合作。”
北方之国的皇帝想要和我们合作。
米迦尔要和我们合作。
……
优一郎揉了半晌,眼神迷茫了好一会儿才被这个惊天消息激得炸了起来,跳起来大喊一声,“不是吧!”
原本炸开锅的会议室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去看一脸状况之外表情、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的优一郎,柊筱娅则很不讲义气地默默转头表示我不认识他。
站在指挥席上的一濑红莲扫了他一眼,淡淡地叹了一口气,“优一郎,麻烦你安静一点,如果你不希望被我从这里丢出去的话。”
“是真的吗?我们要和北方之国合作?”此时的优一郎完全把红莲的告诫当成了耳旁风,平生第一次在如此严肃的会议上就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几乎想要直接跑到红莲身边,摇着他的肩膀确认事件的准确性。
“是的,百夜皇室方面已经秘密向我们递交了合作的请求,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由吸血鬼提出的合作要求,优一郎,你认为怎么样?”
“当然是同意啊!”
“虽然不排除他们有使诈的可能性,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最好的选择。”红莲这次居然鲜少的没有反驳优一郎的话,面无表情地直视议论纷纷的众人,“伊甸的情况想必在座各位也清楚,实在是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严重关头,我希望诸位能够抛弃往昔的成见,与北方之国合作,共同渡过难关!”
“但是……”
“这也是军部的决定,请有异议的人直接去问军部。”深夜最后轻轻地提示了一句,跟在红莲身后离开了会议室。

血历397年,西元1776年,8月23日。
这是一个值得载入史册的日子,人类与吸血鬼历史上的第一次合作,随着一份重要文书的签订拉开了序幕。
本次和谈的地点选在伊甸与北方之国接壤的地域——仙蒂纳斯,同时也是一个百夜优一郎度过难忘的童年、见证了两人相遇的奇迹的地方。
在优一郎的百般要求下,柊筱娅只好再一次擅用职权地把优一郎带了过去,同时三宫三叶也利用名门的身份把君月士方和早乙女与一带到了仙蒂纳斯,总之,明明与协约毫无干系的筱娅队的成员却全都来到了这个沙尘漫天的荒芜之地。
为了防止被其他三国察觉,两国来的人员数量都很稀少,优一郎他们也只好顶替了后勤队员的身份,一路上负责照看随军的三十匹军马。仙蒂纳斯洲的风尘很大,他们都用斗篷裹住身体,但就算是被扬起的风沙、掀起斗篷的那一瞬间所看见的风景,都让优一郎兴奋不已。
我回来了!时隔四年后,终于又重回到了这片土地。
虽然仙蒂纳斯给他的尽是一些不好的回忆,但优一郎此刻感激的想跪下亲吻地上的尘土,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湿意。
“优一郎?你没事吧?”注意到朋友反映奇怪的与一担忧地询问道,“这里沙尘很大,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与一,这里就是我呆了八年的地方。”
“之前听说你来自仙蒂纳斯,我还肖想过你的故乡是什么样子的,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
“是啊,非常荒凉,仙蒂纳斯的土质属于严重沙漠化的砂砾坚土,全境的绿地占有比例不到百分之一,小的时候喝水是最大的难题,孤儿院的孩子们往往要跑几公里的路去找水。”优一郎掀起斗篷淡淡地看着远方,眼神中有说不出的怀念,“不知道那些家伙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抱歉!突然谈到这么伤感的话题。”与一被优一郎难得的多愁善感惊了一下,低下头开始道歉。
“没关系,筱娅。”优一郎大声地询问身边的女孩,“我们还要多久才到伊诺?”
“你怎么知道这次谈判在伊诺?”
“伊诺是仙蒂纳斯的中心城市,也是最大的一个有自然水源的绿洲,而且百夜皇室在伊诺修建有一座行宫。”
“行啊你,考试的时候没见你回答得这么爽快。”柊筱娅甩了甩头发,隔着渺渺烟尘勒马向前看了一眼,“不远了,就在你眼前。”
荒漠中的绿翡翠,流沙中的浮玉——伊诺。
虽然优一郎之前曾在百夜皇室图书馆的图册上见过这个城市,但真正亲眼目睹时还是被这种神奇秀丽的美景惊得目瞪口呆,伊诺的风光让人完全无法与沙漠这个贫瘠而绝望的词汇联系起来。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着横跨伊诺的市中心,沿途汇聚了很多细小的水系,葱茏的植被在这些水系的滋润下郁郁葱葱。看惯了黄沙漫天的荒芜景象,葱郁的伊诺让人眼前一亮,全身舒畅。
“不知道伊甸的诸位对于这座城市的感觉怎么样?”
迎面而来的马蹄声停了下来,随即一个熟悉到极致、又陌生到极致的嗓音淡淡地响起,瞬间就把优一郎的注意拉了回来,他小心地按压着狂喜的心情,掀起斗篷鼓足勇气看了一眼。
金发的少年君王骑在一匹黑马上,非常有视觉冲击感。他全身穿戴着雪白的皇室正装,胸口佩戴有百夜王室的金质徽章,素白的面容带着惯常的冷漠,只是这时带了微微的笑意。天空那般透亮的蔚蓝色眼睛直视着带队的柊深夜,虽然优一郎明知道米迦尔不可能知道他偷偷跟来的事情,但心里还是没来由的感到失落。
“非常美丽。”深夜友好地笑了笑,“我是伊甸皇家骑士团的少将柊深夜,很高兴在此与您进行和谈。”
“您客气了。”米迦尔微微点头,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优一郎的方向,“我也没想到伊甸的诸位这次居然会放下身段愿意接受吸血鬼的要求,想必您这次带队前来也承受着不小的压力吧。”
“是啊。”深夜没有掩饰,反而夸张地摆摆手,“伊甸总部的有些老顽固死活都不答应,能排得上号的家伙一个都不愿意领这份差事,所以这次只好由我来带队。”
“看来我们的处境都不太美妙,那请跟我来吧。”米迦尔调转方向将他们引到自己的行宫,“我从来就不是甘为人下的性格,想必少将阁下也不愿意对目前的情势坐以待毙,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柊深夜翻身下马,用力地握住米迦尔伸过来的手,眼中升起的笑意掩去了所有的情绪。

约定

Chapter14.

南方之国 帝都·依米克拉 精灵幻境
正值六月,原本就温暖湿润的依米克拉此时变成了一片花的海洋,高大的各式乔木在绿茵地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精灵幻境周围的杂草在微醺的阳光中疯长,满目浓重的碧绿中点缀着几点鲜艳的小花,有种荒芜的味道。
当然,这并不是精灵幻境原本的样子,这座宫殿曾长久地凭借着清新脱俗的建筑风格和唯美的庭院设计荣获“幻境“的美誉,并且作为国家的象征被绘制在国徽上,它是无数代南方人心目中的理想地,以至于它原本的名字都不再被提及。精灵幻境的美誉传遍四国,甚至在人类的国度中也有着这样那样的传说。
但现在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幻境的形象受损,君月未来枕靠着柔软的天鹅绒枕头,怔怔地凝视着窗外的杂草,微微出神。
“未来,身体好些了吗?”
门外转进来一个高大俊朗的吸血鬼,他额前暗红色的头发向后渐变为黑色,并在脑后编成一条辫子。一双猩红的血瞳明明给人很大的压迫感,却由于那只吸血鬼的经常性的笑容而大打折扣。吸血鬼微笑着递来一把花束,神情足够用纯真来形容,一张开嘴就可以看见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君月未来略微地一点头,单薄的身体微微发颤,她颤抖着手接过对方手中的鲜花,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克制住胸口涌上来的莫大恐惧。
他是南方之国长老会的成员之一,克罗里·尤斯福德,虽然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却是君月士方和君月未来童年的噩梦。
不同于其他三国和伊甸的帝国政体,南方之国的统治权是由一个叫长老会的组织掌握的,长老会由七人组成,他们各自代表了这个国家的几方势力,形成一种相对平衡的牵制状态。
但事情不是绝对的。
比如她眼前的克罗里,由于他初拥的两个对象现在都在长老会中掌有话语权,这个男人可谓是南方之国的半个皇帝,权势滔天。这次进攻伊甸帝国的南方边境就是他在长老会上力排众议,一手促成的。
深深忌惮着对方的权势,未来抱着花对他安静地笑道,“好多了,谢谢关心。”
“只是这样可不行。”克罗里伸手抚弄着少女的秀发,他用的力道有些大,未来只能忍着痛不敢出声,“别忘了当年我放你哥哥离开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我要的不是一个病秧子。”
“抱歉。”
“唉,人类真麻烦,我干脆把你初拥了吧?”克罗里眼睛一亮,“这样好,如此你身体的病好了,也能光明正大地待在这里。”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女孩吓得全身都在发抖。
“不过这次…你人类的身份倒是可以给我不少方便呢,还记得北方之国的那个小家伙吗?”
“您是指北方之国的皇帝陛下,百夜米迦尔?”
“看来你认识啊。”
“谈不上认识,只是听说过一点。”
克罗里闻言玩弄着自己的辫子微笑起来,“你觉得他怎么样?”
“怎么样?”未来踌躇了一阵,“呃……年轻有为。”
“长相也不赖,不是吗?”他凭空拿出一张报纸,扉页上,一袭盛装的少年风华绝代,“很适合你们人类小女孩心目中王子的形象。”
“未来。”克罗里突然凑近女孩,亲昵地贴着她的耳畔亮出獠牙,血瞳微眯,“如果,我把你嫁给他怎么样?”

北方之国的王城最近很忙,为了迎接前来联姻的南方之国的安杰丽卡公主,皇宫上下都在进行着紧张的筹备工作。但此时联姻的主角却面若寒冰地站在克鲁鲁的书房里,克鲁鲁则翘着腿躺在宽敞的办公桌上,他们俩已经吵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我说过,这次联姻的请柬我一封都不会接受,克鲁鲁,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你还想怎么样?米迦,我对你已经够宽容的了。”克鲁鲁懒懒地歪着头斜了他一眼,却不乏警告的味道,“三国寄来的请柬,我只接受了一个,这势必会引起其他两国的不满,但好在我们可以借此与南方之国结盟。如果依你的性子全部推掉,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会遇到怎样的封锁?你难道想看到那种最坏的局面吗?”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选定南方之国?如果只是从结盟的角度上来看,西方之国应该是最适合的才对。”
“你想娶伊迪丝?”
“我没有这么说。”
“西方不行。”克鲁鲁直截了当地下结论,“我没有办法信任多尔蒂,那个女人完全没有信誉可言,谁知道结盟后她会在什么时候反咬一口。”
“国与国之间,何来信誉可言?”米迦尔嗤笑道,“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克鲁鲁,是因为你和南方之国达成了什么协议吗?”
克鲁鲁的血瞳猛地一缩,她一个翻身从桌上跃下,伸手去抓米迦尔的喉咙,米迦尔动作迅速地后退几步,漂亮的几个格挡后,抽剑挥落了几根玫红的发丝。
“一段日子不见,小猫的爪子变锋利了嘛。”克鲁鲁抚摸着自己的长发,抬头看他的瞳孔殷红得瘆人,“米迦,你偷偷调查我?”
“没有。”
“不要狡辩,我最恨别人骗我。”
“我也是。”米迦尔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而且我没有骗你的必要,刚才说的也仅仅只是假设,是你自己一惊一乍,做贼心虚。”
“滚吧。”克鲁鲁挥手示意米迦尔离开,“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你的未婚妻也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
“我不会同意的。”米迦尔强硬地打断她。
“随你喜欢,不过我希望你能有一点绅士的风度,亲自去迎接一下。否则冷落了南方之国的使者,惹怒了对方,这可就没法收场了。”
米迦尔强压着怒气,却又不好发作,一双蔚蓝的眼眸冷得像块冰,离开书房的时候把门把手握得粉碎。

尽管不满于克鲁鲁在自己婚姻上面的自作主张,但她讲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米迦尔权衡再三后还是决定去见一见那个从南方来的婚约者。毕竟定下婚约是一方面,真正结婚又是另一方面,如果他坚持不愿意的话克鲁鲁也拿他没有办法。
从侍女的口中得知,安杰丽卡公主已经被接进了会客厅,于是米迦尔掉转方向,来到了位于王城正殿的会客厅。出乎他预料的是,偌大的居室内冷冷清清,看不到侍从和陪同贵族的身影,只看到会客厅的一个小休息室半掩着门,隐隐有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透出来。
米迦尔忽然有不好的预感,他想起克鲁鲁曾在无意中,满怀深意地讲过这样一句话,这个联姻者很适合他,她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适合?无法抗拒?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但那致命的一点却迟迟没有想透。
米迦尔沉默着打开门,烛光跳动中,他看清了端坐在沙发上的妙龄少女,女孩的瞳仁极大极深,温润细腻,幽幽的泛着青金色,眼睫纤密如羽。浅樱色的浓密长发裹住她的半个身子,使得原本就不大的脸庞更显得俏丽娇小。她的肤色极白,不同于米迦尔冰雪般的素白,女孩的白皙了无生气,透着一种病态的惨白。尖尖的下巴轻巧地抬起,平静地望着突然出现的米迦尔,通过松散的领口可以看到一种泛着奇异毫光的深紫色纹路妖异地、从女孩消瘦的肩头缠绕着蔓延上女孩的额角,像是某种神异的图腾。
果然是这样吗?
米迦尔全身松懈地低叹一口气,虽然之前就有过这样的设想,但他万万没想到南方之国竟然真的敢做这种事情,把一个纯净甘美的人类女子送来做联姻者,其中的寓意不言而喻。
但是他们想错了,虽然米迦尔最近发现抑制剂的效果在逐渐削弱,但是作为和一个人类一起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吸血鬼,米迦尔对于人类鲜血的抵制程度已经足够让他能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欲望和理智,所以在亲眼见到这位女孩之后,米迦尔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你是安杰丽卡公主?”
“是。”
女孩的声音也纤细不堪,她似乎也对米迦尔的反应有些迷惑。
“你…对我没有反应?”
“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女孩低了低头,“我只是有些诧异,能够对人类无动于衷的吸血鬼……很少。”
“你是克罗里的女儿?”米迦尔眯起眼打量着她,“应该是养女吧。”
“是。”
“你胆子不小。”米迦尔微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明知道吸血鬼对于鲜血的欲望是多么的强烈,你还敢送死跑来和我联姻?”
“我其实……已经有那样的觉悟了,我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你想杀了我也没有关系。”
女孩还是微低着头,声音柔弱而微小,但吐出的话却绝望得震撼人心。
“你……喜欢我吗?”米迦尔突然发问。
“喜欢。”
“说谎,你有喜欢的人,但不是我。”
身边的、之前未曾谋面的少年这样笃定地揭穿了她的心思,君月未来惊慌得猛然抬起头,怔怔地注视着流动的烛焰中对方蔚蓝色的、染着琉璃金边的眸子,“你怎么知道?”
“因为很像,我和你,很像。”米迦尔淡笑着,“目光都是那样的孤独绝望,但眼底总有一份相见的幻想,那是思慕着什么人的目光。”
“思慕着的人?你也有吗?”
“有啊,那种就算放弃自己也不愿意让他受伤害的觉悟,我可能也掉进了什么咒里吧。”
“咒?那是什么?是和鬼一样的东西吗?”
“思念是咒。”米迦尔转头温柔地凝视着前方,“记忆是咒,触碰是咒,欲念是咒…一切的一切,全部的罪恶之源。”
“记忆吗?”君月未来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叉的手指,“也许是这样吧,我这四年来,一直由于记忆而痛苦不堪,每时每刻地这样思考着,要是我们不是兄妹就好了,要是我们没有度过那阵快乐的时光就好了,要是我……没有和他相识就好了。”
“明知道是罪孽,却被吸引堕落,欲罢不能。”少女低低的音线,带着令人灵魂都要震颤的哀伤,“这样苟活于吸血鬼的庇护下的我,究竟还有没有作为人类的权利?”
“权利这种东西,是不需要别人来为你定义的,你生而为人,自然拥有人类之身的权利。”
少女抬头呆呆地看着逆光而立的少年,浅金的秀发像流动的金箔,他的眸光很清冷,脸部的线条冷硬凌厉,但吐出的话语却带着淡淡地暖意,“就算觉得屈辱也一定要活下去,因为你还有必须要等待的人,别忘了啊。”
“总觉得,我和你很有缘呢……”未来抹去眼角的泪痕笑道,“明明才第一次见面,而且一个是吸血鬼,一个是人类,却能够这样交心地谈话,我之前从未遇到过,像你这样不可思议的存在。”
米迦尔转过身看了她一眼,闭了闭眼,“我会给你安排好客房,你最近就先住下。”
“不直接拒绝我吗?明知道我和你都有思慕之人的情况下。”
“拒绝你,你会死。”米迦尔推开门扉,倚墙而站,“我不清楚你还有什么和克罗里谈判的筹码,但是如果就这样赶你回去的话你也不会轻松,能不能保住性命还是一个问题。”
“这是你的慈悲心吗?”
“不,我没有那种东西,这只不过是我和一个人的约定,我不会滥杀人类,仅此而已。”

第二次依赛铂尔行动已经持续了一个月,六月温煦的阳光转变成了七月的燥热,南方之国与伊甸的边境战火连天,位于伊甸总部的军部每天都收到上百封加急密电。前方战事吃紧,后方筱娅队的众人也心神不宁,不过优一郎反常地消停了不少,反而是君月士方和后加入的三宫三叶一直烦躁地走来走去。
优一郎靠墙斜立,笔挺的军装勾勒出少年逐渐长开的修长身形,但脸上却是少见的面无表情。筱娅倚在他旁边担忧地看着他,犹豫着抓住了对方的衣角,“优……”
“现在别去打扰他最好,优一郎他,应该也需要时间好好想想。”与一递给筱娅一杯饮料,“优一郎,你喝吗?”
“不用了。”优一郎垂下头,独身一人向演练场走去,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那天召唤时的场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可以召唤鬼?为什么刻阵会有那样的反应?是我没有召唤鬼的天赋吗?
还有那时候看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的身体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东西?
他慢慢地伸开手掌,又再次用力地握紧,带着不甘心的恼怒和气愤,十指缓慢地收紧,捏到失血发白的地步。不能召唤鬼的话……我要怎么去救出米迦?我要如何回应我们幼时的约定?
“前面的让一让!”
忽然,从身后的走廊里传来嘈杂的声响,优一郎被吓得猛地后退几步贴在墙边,只看到一大群人推着一张病床急匆匆地向手术室的方向赶,似乎是有什么病情紧急的伤患正要接受手术……但是怎么那么多人?这护送人数多得也太夸张了吧?
病床上的人被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只露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一个一直跟在病床边的人牢牢地抓着那只手,优一郎下意识地抬眼扫去,心跳停了几秒——是红莲!

说实话,优一郎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认出了那个家伙,一段时间不见红莲的变化相当惊人,全身凄惨得跟刚从战场上离开一样,稍稍有些洁癖的指挥官如今的头发乱七八糟,脸色苍白,军装上到处是一块一块类似血液的污渍,真不知道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一濑红莲完全没有注意到优一郎的存在,优一郎眼睁睁地看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他的脸上溢满了焦急、悲痛、伤感……还有很多很多优一郎看不懂的感情。他小心翼翼又满脸依存地握住病床上的那只手,似乎要耗尽他所有的力气。
嘈杂的人声逐渐远去,优一郎似乎也忘了自己的目的地,只是呆呆地注视着人群消失的方向,禁不住浮想联翩,能让红莲紧张到如此地步的人,让他不惜放弃前方的战争都要赶回后方的人,究竟是谁呢?
急救室外的走廊里,被称为“百鬼斩”的一濑红莲此时满脸颓废地倚靠在墙上,疲惫地闭上双眼,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心力交瘁,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战场上的艰难处境早已让他焦头烂额,更糟糕的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的眼前还依稀浮现着那天真昼来找他时调皮温婉的侧脸,两人在发丝笼罩下甜蜜而缠绵的眼神,少女丁香色的长发迷梦一般美妙。之后视线跳转,由于吸血鬼异常坚决的抵抗,第二次依赛铂尔行动进行得尤为艰难,最后军部不得不要求动用真昼体内还未成熟的鬼进行反击。战场上的丁香少女化为冷血无情的杀手,冰冷的血瞳成为了整片战场的噩梦。
然后贵族出现了。
不止一个,而且他们都负有鬼的战力,其中一个居然是和真昼不相上下的【lord】级,之后少女重伤垂死,南方战线也面临着全线溃败的惨剧。
身为战前指挥官的自己在得知真昼垂死的刹那惊惧不已,强烈要求将她送回后方治疗,在和军部大吵一架后任性地抛掉了所有的担子,带着柊真昼直奔伊甸。
自己这样,一定让深夜很难办吧。
红莲低低地苦笑,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深夜,让他在必败的战局下坚守在那里,承受着绝望中日渐沉重的目光。自己这样不打一个招呼地撂挑子跑走,也只有那个人会在面无表情的责骂过后,依旧微笑着选择原谅自己吧。
我真是太任性了。
但是……
没有办法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在明知道会被军部狠狠处罚的情况下,一想到那个微笑甜美的女孩会死,胸口就像被生生剖开一样疼痛。无关情欲,也并不是想回应她灭顶般沉重的感情,或是小妖女轻佻而魅惑的情话,只是想到她会死,就觉得像是童话故事一样荒谬。
无论是身为柊家最年轻的鬼咒天才的丁香女孩,还是被鬼附身后妖艳勾人的冷血杀手,真昼都美好强大得就像是上帝的宠儿一般。身为家族的嫡女,她身份显赫,锦衣玉食,天资聪颖,仿佛所有灾难不洁都不应该和她挂钩,她在鬼咒方面超乎寻常的强大,以至于让人们产生了不败的幻想。
但是事实是,她败了,而且身负重伤,奄奄一息,急救室的门已经关了几个小时,能够存活下去的希望也在逐渐渺茫。
究竟能不能活下去,一濑红莲不知道,只觉得胸口的温度越来越低,越来越心凉。
他的手指用力地按在自己的佩刀上,用力到指尖麻木疼痛,他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之前任性的行为。对自身的卓越能力过分自负而不愿意召唤鬼的自己,是不是太任性、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如果我之前就召唤了鬼的话,是不是会有更大的力量来保护她?是不是……就可以避免这样悲惨的结局?
少年的自己,身姿矫健,军装利落,年少轻狂。当年的学院首席,吸引了多少惊讶艳羡的目光。
八年前的盛夏,年少的一濑红莲常常和挚友柊深夜漫步在学院阴凉的梧桐林荫道上,身边也总跟着校花柊真昼。花季的女孩经常偷偷把手指勾在红莲的手腕上,微微的凉意贴着皮肤,透着一点小动物一样的羞怯,非常惬意舒爽。
又是哪年的冬夜,已经忙于研究的少女冒着大雪,瞒着柊暮人忙里偷闲地跑来他宿舍看他,几番扭捏后递出一条织工粗糙的围巾,红莲垂目凝视着真昼有些发红的眼睛,白雪零落中他们第一次拥抱接吻。
再是哪个深秋,亭亭玉立的女孩站在校园的操场边向他挥手,背后衬着无垠的碧蓝天空。他宠溺地轻抚她柔软的长发,她轻笑着拿走他头发上的一片落叶,又在红莲转身的瞬间,偷偷地藏进口袋里,又在某个疲惫于工作的子夜,珍惜地夹进书册中。
他们相识,相知,相恋,平淡自然得就像呼吸那样简单,又像呼吸那样的理所当然。
当四年前得知从小陪伴在身侧的深夜是她的未婚夫时,他在极深的苦痛中和深夜进行了一场不为人知的格斗,或者说成斗殴还比较准确。那一夜的红莲像个疯子一样和深夜扭打在一起,全无学院首席应有的冷静和章法,而那一夜的深夜也格外的沉默。
……
脑海中沉重而感人的记忆要把他吞没,红莲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失去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样谴责过自身的渺小。他恨不能代替那个纤弱的少女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恨不能在她被吸血鬼包围的危急的关头助她一臂之力,恨苍天为什么要降下这样残忍的苦罚。
咸湿的泪水,决绝地滑落。
悲伤已经多到情难自已,只有徒劳地用眼泪宣泄满心的不甘和凄凉。
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在医生们沉默的叹息中,一濑红莲顺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颤栗良久,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一代天骄玉女,帝国最年轻的鬼咒天才——柊真昼二十四岁的生命,在一片宏大的悲声中被宣判凋零。

葬礼是在雨声中开始的,柊家的人去世后都会被埋葬在伊甸西侧的西岚园林,那是一个常年弥漫着雾气的美丽庄园。而红莲此刻像是丧失了神智般呆呆地站在一棵高大的扶桑树下,目光紧盯着盛放着少女遗体的棺椁,赤焰般娇艳的扶桑花在雨水的滋润下更加清艳动人,也透着一种悲哀而零落的美感。红莲愣愣地拿起一朵落在他肩头的扶桑花,回想起当年巧笑倩兮的少女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着纷繁的话语,他躺在草地上,在扶桑花充盈空气的甜香中闭目微笑,点头不语。
冰凉的雨水早就把他的全身浸得湿透,他像是未曾察觉一般缓缓地蹲下身去捡掉落在地上的扶桑花,殷红的花带着苦涩的泪躺在他的手心,这轻微的风雨就把花朵娇艳的生命轻易碾碎。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的嘈杂声早就消散,杜鹃鸟悲哀的泣叫再次在湿雾笼罩的庄园中回响,红莲突然意识到脸上的水迹在逐渐干涸,他抬头看去,深夜毫无血色的脸衬着冰蓝色的眼眸格外显眼。
柊深夜穿着漆黑的制服,打着一把漆黑的伞,举在红莲的头顶不知道已经多久,举着举着伞的位置也产生了偏差,原本可以罩住两人的伞被深夜完全推向了红莲的方向,自己早已被淋得湿透,不时有凝结的水珠顺着纤长的睫毛滴落下来,浅灰色的头发因为水迹黏在秀丽的脸上,偏偏一脸恍然未觉的模样。
他的神情很淡,只有一双冰蓝的眼至始至终注视着红莲,红莲在回望他的瞬间竟然感到心惊,像是有什么盛大而悲凉的情感被那双鲜艳眼眸的主人死死地压在心底,但那也只是一晃而过,快得像是幻觉。

约定

Chapter 13.

“终于回到伊甸啦。”
早乙女与一看着车窗外急掠的风景,兴奋地伸了一个懒腰,坐在他对面的百夜优一郎却难得兴趣缺缺,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这一系列的起因大概是今天早晨从军部收到的那则讯息。
【第二次依赛铂尔行动即将开始】
“军部这就等不及了吗?不过也对…上次可以算是没有任何收获啊,五士典人少将没有找到,沦陷的三个城镇也只收复了一个,军部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呢。”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有点不爽啊,这么难得的机会……大家都在为下一次出战做准备,只有我们正坐在回伊甸的列车上!”
“这次不是出了意外嘛。”
“哼。”君月士方瞥了他们一眼,“优一郎,这件事只能怪你自己,要不是你逞强受伤,我们也不会失去这么宝贵的试炼机会。”
“什么?!”
“优你冷静一点!君月也是!这种事怎么能怪优呢?毕竟谁也不想受伤啊。”
“与一。”优一郎一脸懒得理他的表情对与一伸出手,“今天的报纸呢?”
“在这里。”与一从桌子底下拿出报纸,递给对方的同时自己也凑上前去看,“说起来今天的事情还真是多呢,不仅是人类和吸血鬼之间的战争,吸血鬼内部也很奇怪。”
“嗯?”
“你看啊,头版头条呢,三个国家都给北方之国的皇帝发出联姻的请帖哦,简直前所未有啊。”
“唔!”优一郎不可置信地捏紧了纸张,瞳孔一缩。画面上,神色淡漠俊秀的米迦尔一席盛装,同样高贵美丽的伊迪丝亲密地挽住他的手,两人像是在出席什么晚宴,周围围满了对两人艳羡尊敬不已的贵族。米迦尔嘴角带着微微的浅笑,姿容秀美,风华绝代,从半开的领口可以些微的窥见一点少年精致的锁骨,左手的拇指上戴着昂贵的红宝石戒指,小指上一点紫蓝色的钻辉凌凌的闪耀。
这才是米迦尔真正应该保持的样子吧,优一郎在短暂的失神后淡淡地想,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泛起苦涩,对啊,他是王啊,有着无比尊贵的身份和血统,也许是幼时和他没大没小地厮混太久了,他逐渐看不到笼在他身上的那层荣光,连拥抱亲吻都变成了习以为常。
真漂亮啊,优一郎用欣赏的目光赞叹道,四年过去,原先就雌雄莫辩的少年越发呈现出令人窒息的美貌,但是他的笑容…优一郎上唇角上翘的弧线渐渐下落…没有了呢。
很辛苦吧,他的心中一动,独自支撑着这一切的你,在四年前推开了我的你……有没有稍微有一点后悔当初的决定呢?
好想你……想的不能克制自己,他把报纸凑近鼻尖,嗅到的是浓烈的油墨味,好想把现在所有的一切抛下,跑到圣·撒拉弗去找你。
想拥抱你,想亲吻你,想被你亲吻,想感受你冰冷的体温,就算被冻伤也无所谓,想和你肌肤相亲……这样奢求着你的我,是不是太难看、太不知廉耻了呢?
“诶?是北方之国的皇帝啊。”或许是注意到优一郎太过温柔的凝视,与一好奇地提问,“优,你认识他吗?”
“是啊,他是我的挚友,是我生命中无可替代的、最重要的存在。”
“哈?优一郎……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与一满脸的不可置信,“他可是吸血鬼啊!”
“与一,还有君月,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们,”优一郎坚定地迎上两人震惊的目光,“我记得你们曾经对我姓百夜感到非常惊讶,一方面是因为在这个世上百夜是一个非常少见的姓氏,另一方面是北方之国的皇室刚好姓百夜,但是——”
“如果你们去细致地查一查的话也许我就瞒不了你们这么久了,”优一郎浅浅地微笑起来,幽绿色的碧瞳折射着翡翠般的鲜亮的光彩,“实际上,在这个世界上姓百夜的只有那一支血脉而已,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姓氏!”
“那你是……”
“我是被他们救下的一个人类,不,准确的说我只是被米迦拯救了,随后米迦和姐姐把重要的姓氏托付给我,让从未奢望过家庭的我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你们不知道这件事对我的触动有多大。”
“我最初惧怕着吸血鬼,不愿意接近他们,米迦就以身效法的展示给我看,告诉我吸血鬼的弱点是什么,作为人类应该怎样去攻击,主动暴露出脆弱的脖子和心脏……”
“不可思议。”
“他脑袋没问题吧。”
“君月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士方君月无奈地耸耸肩叹口气,不明白今天优一郎的脾气怎么这么大。
“虽然我很想闭嘴不说话,但是拜托你们两个注意一下时间,没看到其他人都在收拾行李吗?”
“到站了吗?”与一赶紧从座位上跳起来,扑到窗台上向外张望着,“看到站台了,好多人啊……看到筱娅了!”
“她来接我们了?今天没有摆大小姐脾气吗?”优一郎闻言也站起来收拾行李,“真是的,趁我昏迷就自己先跑回了伊甸,居然还说我欠了她一份情,太过大言不惭了吧。”
“她也不是自愿想要回去的,马上见面的时候脸色好一点哦,优一郎。”
“真是。”优一郎斜挎着包斜了与一一眼,“到底是谁和你比较亲啊,怎么总是帮她说话。”
“诶?那是……”
“你们两到底还要不要下车了?”
优一郎他们下车的时候,看到柊筱娅正站在月台的出口处向着他们挥手,少女鲜少的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声亮蓝色的便服,在人群中非常好认。
“终于回来啦。”女孩一脸愉悦的笑容,看得出她对于他们的平安回归还是感到非常高兴的,君月适时地把优一郎向前一推,“喏,你要的神气活现的优,虽然最近貌似神气过头了,不过还是希望你能签收。”
“哇!君月你这家伙在搞什么?我是商品吗?”
“恢复得怎么样?”筱娅还是比较担心他的伤势。
“早就没问题了,小伤而已。”优一郎得意地冲女孩一笑,幽绿的眼眸像嵌了光屑一般耀眼,他率先拉着行李箱向前走去,回头招呼众人,“走吧,快点回总部,火车上睡得一点都不舒服,我都困死了。”
“明明睡得很死不是吗?”君月不客气地掀他的底,“今天早晨怎么喊都喊不醒,最后还是我和与一一起把你拖起来的。”
“我说过了君月,”优一郎很不满地斜了他一眼,眼角扬起的弧度有一丝威胁的意味,“不说话没你当哑巴,你有的时候真的是相当讨厌。”
“只是有的时候吗?我觉得你一直看我不顺眼。”
“到底是谁看谁不顺眼啊!”
筱娅始终落在离众人一步远的地方跟着,凝视前方的目光盛满了连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温柔,但这漫溢的温柔究竟想要呈现给谁看,少女微微悸动的心还没有找到答案。

人类帝国都城伊甸
伊甸帝国皇家骑士团总部
“你是说我们可以开始召唤鬼了?”优一郎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说不激动是假的,自从经历过一次和吸血鬼的正面接触,优一郎深切地意识到了鬼咒装备对自身战力的重要,要不是上次与一的意外觉醒,估计当时他们全体都要交代在那里了。
“嗯,考虑到你们这次的杰出表现,尤其是猎杀了一只战力强大的吸血鬼,军部决定让你们的召唤申请予以通过。”筱娅面带微笑着解释道,“那么现在跟我来吧。”
“筱娅你召唤过鬼了吗?”一路上,按捺着有些激动的心情,优一郎讶异着女孩恬然安定的表情,“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优很敏感呢。”柊筱娅瞥了他一眼,解释道,“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现阶段没有办法告诉你们,抱歉。不过如果真的需要我去运用它的话,我一定会用它来守护优的。”
“啊?不要说出这种肉麻的话啦,会听着很奇怪。”
“奇怪吗?”
“因为鬼的力量本来就是用来保护同伴的嘛。”优一郎淡淡地开口,“对我来说,为了保护同伴竭尽全力是一件必要的责任和义务。”
只是责任和义务吗?
筱娅怔忪地注视着少年坚定的神色,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迷茫席上心头。
谈话间,众人来到了一座纯白的大殿里,哥特式的拱形门廊上缠绕着栩栩如生的大理石雕刻,虫鱼鸟兽,古代英灵,应有尽有。大殿中央矗立着一座神色悲戚的女神像,女神的双手握着缠绕着玫瑰藤蔓的利剑,脚下踏着一枚刻有十字图案的盾牌,象征了皇家骑士团的信仰。围绕着雕像,纤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上镂刻着图案繁复的召唤咒,优一郎和君月士方各自在一个圆形的阵法里站定,筱娅拉着与一后退几步解释道:
“在这座神殿里镌刻了很多吸引和禁锢鬼的珍贵法阵,在这里你们召唤到鬼的概率能获得百分之一百二十倍的提升。同时这种刻阵会最大限度的保护召唤者的生命,因为召唤来的鬼不一定都是服从你们的,有一些危险分子反而会尝试掠夺宿主的意识,到时候会非常难办,所以请你们千万小心。”
“具体召唤应该怎么做?”
“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对此我也没有办法提供标准答案,”筱娅摇着头表示无能为力,“只能试着去听听看了。”
“听?”优一郎左顾右盼了一圈,“什么都没听到啊……诶等等,听到君月的肚子叫了,君月你刚才中饭没吃饱吗?”
原本已经进入状态的君月士方由于他的一句话一个趔趄,随即闭着眼狠狠地咬了咬牙,打定主意转身不去搭理。
“优!拜托你认真一点好不好。”柊筱娅对于少年这种随时随地的脱线状态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鬼的呼唤声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共鸣,用耳朵是没有办法在真实世界中听到的,所以必须要集中精力。“
集中精力啊…这个我从小就不擅长…
优一郎学着君月也闭上眼睛,大殿里慢慢地沉寂下来,渐渐连微弱的呼吸声也依稀可闻。与此同时,两人脚下原本与地砖融为一体的刻阵闪烁着亮了起来,并且那跳跃的亮度还有越演越烈的架势,其中篆刻的古奥符文像风中的蜡烛一样闪动着明灭不定的微光。
筱娅再次向后后退半步,凝神敛息道,“来了!”
空旷的大殿里忽然响起缥缈的歌声,难以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声音,只觉得那像空气一般虚无而轻盈的乐音充斥着殿堂的每个角落。紧接着两人的周围产生了旋转的气流,刻阵上的符文最终趋于稳定,绽放出恒定的光芒。看来自己的眼光没错,筱娅欣慰地长舒一口气,两人都有召唤鬼的天赋,现在就看他们召唤出来的是怎样的存在了。
没等筱娅和与一的一颗心完全放下来,优一郎那里却出了状况,原本安定地旋转着的气流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猛然间打断,刻阵上的符文随即亮起耀眼的光芒,处于阵法中央的优一郎挣扎着忽然半跪下来,满脸痛苦的神色。
“优!什么情况?是有鬼想要夺取你的身体吗?”
筱娅在一旁心急如焚,但是为了防止更加激烈的反噬她并不敢靠近,只能听着少年浸满痛苦的呻吟,心一点一点揪起来,更令她震惊的是,地面上传承了几百年的古老刻阵正在刺眼的光芒中一点点崩坏,亮起的符文一个个的黯淡下去,最后崩裂成洁白的碎屑。
究竟……发生了什么?
优一郎只感觉头痛欲裂,连自己持续不断的、失控的惨叫声也恍若没有听见,不一会他的全身就被冷汗浇得湿透,一旦集中精力就能听见脑海里一个洪钟般威严的声音在咆哮,紧随其后的是一阵令人昏厥的疼痛。
你到底在讲什么啊?完全听不清啊啊啊!
“可恶!痛死了!”优一郎咬着牙,对于目前的情况也感到万分诧异,明明之前自己已经能感受到那个声音的呼唤了,的确是温柔而诱惑的,但是后来……就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极力排斥对方一样,显然那个蠢蠢欲动的家伙触怒了什么不可违逆的存在,致使那个刚刚被吸引来的鬼在一个呼吸间就魂飞魄散!
在我的身体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视野倏地一个跳转,优一郎发现自己凭空出现在一个晦暗的空间里,脚下是幽深平静的水面,自己的脚尖只能堪堪触碰到而已。举目四顾,偌大的空间辨不清边界,但黑暗中潜藏着什么巨大而冰冷的东西,优一郎琢磨了很久也没有结论,只是本能地暗暗心惊。
“喂!是谁?谁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很快发散出去,消失不见,优一郎被这种莫名的死寂搞得心神不宁,但又偏偏对此无可奈何。他试着移动自己的身体,但全身就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禁锢住了一样纹丝不动,只能在原地转来转去。
“是你?”
过了不知多久,从黑暗的彼端传来一个有些迷茫的声音,那个神秘的存在用着刚刚睡醒的轻软音线回应了优一郎,但也仅限于这么一句,黑暗的彼端便再次陷入死亡一般的沉寂。
“呃!”回过神来的时候,优一郎只觉得眼前一亮,随即一串温暖而咸涩的液体滴落在自己脸上,映入眼帘的是高大辉煌的穹顶,还有筱娅那沾满泪水的、令人怜惜的面庞,少女焦急而惊喜的呼唤声像是穿透了数层风幕才隐约飘进他的耳朵,优一郎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的响,全身酸软无力,抬起手指也像是要花费相当大的力气。
“优!你先别动,乖乖躺着休息一会。”
“筱娅?我怎么了?”
“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筱娅现在还是一脸后怕的表情,女孩秀丽的眉头担忧地皱起,优一郎带着歉意微笑道,“没事啦,我现在不是醒过来了吗?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没有一点印象吗?”
“没有。”
“优……”女孩咬紧下唇,“那你答应我,等你能动之后马上跟我去做一个检查,还要采取血样分析。”
“知道啦,知道啦。”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一向带着调侃笑容的女孩难得的满脸严肃,“你刚才全身都在流血,流得满地都是!你不知道那个场景有多吓人!”
“可是我…没有受伤啊。”
“所以我叫你去做更细致的检查,你流了相当多的血,所以贫血晕倒了。”而且…筱娅犹豫着压住了后面的一句话,而且,刚刚有什么影子一样的东西把血都吸干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那样恐怖而诡异的东西。
会是鬼吗?因为刚刚失败的召唤而吸引来的不洁的存在?
筱娅将目光移向不远处崩坏的刻阵,思绪更加复杂,这种传承了几百年的符文和阵法,理应可以承受任何等级的威压,而且从优刚刚的表现来看,他召唤的鬼大概是【core】级的,这种级别的鬼是绝对不会激起刻阵如此大的反应的,那么就是优本身的问题了。
“君月呢?”
“他还没有结束,怎么样,能动了吗?”
“头还有点晕,我先试着坐起来。”
优一郎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垂着一双眼沉思了半晌,随后抬眼注视着陷入冥想的君月士方,与一不在大殿里,也许是被自己昏倒的样子吓到去找医生了吧,优一郎想着不由得勾起唇角,眸光却暗淡下去。
虽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是召唤鬼失败了吧。

君月士方面带戒备地抓住佩剑,谨慎地审视着眼前出现的一幕,他现在身处一座巨大的石质巴洛克宫殿里,灰色的主色调让人的心情很压抑,如记忆中一样,正对面的高台上伫立着一个同样石质的王座,而王座上——
他面无表情地站得挺直,冷冷地注视着王座上那个对他勾起嘴角的吸血鬼,样貌一如四年前一般俊朗无瑕,猩红的披风拖曳在铺着墨绿色地毯的大理石地砖上,两种颜色对比产生的色差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你拙劣的把戏可以结束了。”
君月士方挥刀斩开了眼前的幻像,随即出现的情景却让他更为暴躁,他发现自己又身处于一间白色的房间里,白色的墙壁上蜿蜒着冰绿色的藤蔓纹样,同样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却将他深埋于心底的记忆再次勾了出来。
没错,他认得这里,这是“精灵幻境”,完全由白色大理石和冰绿色装饰构建的城堡,也是承载了他和妹妹的、全部回忆的地方。
他一直埋在心底的、绝对不想去触碰的某些东西,如今却被这只鬼用洞察人心的方式血淋淋地铺在他面前。君月士方用力地捏着刀柄,樱色的眼眸中暴虐的气息在一点点累积,他缓慢地抬起手,以一种狠绝的力道挥刀斩下——
“哥哥。”
“未来?”
明明知道那是那只鬼弄出的拙劣把戏,可再次这样近距离看着妹妹的君月实在压不下手中的刀刃,懵懂的女孩抬眼好奇地看着在苦苦忍耐的少年,满脸天真的神色,“哥哥?”
“混蛋!不要用未来的身体做这种事!”
“嘻嘻。”女孩全身一亮,换上了一件可爱的居家服,“挖到好玩的东西了呢。”
“可恶。”
“让我看看啊…这里是哪里呢……诶?感觉不像是人类的国度啊?”
“闭嘴!”
“怎么有点眼熟呢?哦!是四国中的南方之国啊!我怎么才想到!”
“我叫你闭嘴!”
“这可有趣了。”女孩充耳不闻,满脸玩味的笑容,“仇恨吸血鬼的伊甸帝国皇家骑士团预备生,居然从小是在吸血鬼的国度里长大,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吧。”
“你这家伙,用无耻的手段窥探别人的内心,还有脸说出这种话。”
“召唤出我‘这家伙’的可是你啊,君月士方。”
视野再次跳转,这次两人出现在距离宫殿不远的一处山头上,眼前的“精灵幻境”和灰色宫殿正在尘埃中迅速崩塌,他身边的君月未来不知何时化身成了一个有着冰绿色长发的小少年,他腾空着向震惊中的君月士方挥开双手,有种睥睨天下的味道。
“怎么样!这是你一直希望着的吧!让这片宫殿毁坏成尘埃……让这个国家不复存在!哈哈哈!充满着暴力和欲望的野心……好久没有遇到让我这样兴奋的人了!”
“你的意思是,你能帮我做到?”
“哼。”少年浮在空中抱着手臂,全身被翠绿色的光点环绕,漂亮得像森林里的精灵,“如果你愿意接纳我的话,我可以考虑看看。”
“…你!”
“或者说……求我啊。”
艳丽的血瞳恶劣地微眯,场景切换,两人出现在一片开阔的水面上,纯白色的光线从脚底的水域漫溢出来,小少年脚尖点在水面上轻盈地转圈,长发飞舞,血眸妖娆。君月士方指节发白地捏着刀柄,樱色的眸子一沉再沉。
“你太过分了。”他挥剑向前斩去,对方在一个眨眼间后退到十步以外,“没用的,用你手中的那种东西,是没有办法伤到我分毫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呼——”少年一边随意地避开攻击一边劝道,“想要获得力量不如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求我,我会很爽快地接管你的身体,顺便替你灭了那个国家。”
“闭嘴!”
“礼仪不好,要扣分。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复仇的唯一希望啊,你不应该对我感激涕零,一再地恳求我吗?”
“胆敢用这种方式愚弄我,就算杀了我也不会接受你的!”
“唉,看来起了反效果。”少年状似不经意地捏着刀刃,两根手指夹住的力道却让君月无法移动半分。他一个错身欺身上前,猩红的眼便瞬间占满了君月士方的视线,“呐,你想要力量吗?”
“你会给我吗?”少年冰冷的声线中是满满的不信任,他咬牙瞪着眼前这个面含讥讽、披着漂亮外皮的鬼,眼瞳深处升起燎原的火焰。
“我对你的欲望很满意,要说让我现在对你收手确实很难做到,而且你看——”
小少年松开手指,苦恼地蹲下来戳了戳脚下的水面,“我已经为你打破了人与鬼接触的临界面,如果你的灵魂不和我签订契约的话,会很容易被游离的众鬼吞噬。”
“你在骗我。”
“我说的是真的。”
“你是人类,灵魂太过脆弱,又像太阳一样温暖美好,而鬼就是黑暗中扑火的飞蛾,天生会受到这种灵魂的吸引。”少年坐在他一边淡淡地解释道,“虽然现在的确存在着一位被众鬼追逐的存在,但那不是你能效法的。”
“被众鬼追逐?”君月难以自持地嗤笑道,“别骗我了,当我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不管是什么生物,人也好吸血鬼也好,灵魂在一辈子中只能和一只鬼签订契约,否则灵魂的强度会无法承受鬼咒的负担,他会死,会灰飞烟灭。”
“但是,超越常识的那位大人出现了。”少年瞟了他一眼,完全没有玩味的意思,“你不懂…那样的存在……他的灵魂是你们无法想象的强大,所有的鬼都被他的光焰所倾倒。”
“那你呢?既然是这样的憧憬那位大人,为什么又要来选择我?”
“我没有追逐那位大人的资格。”他垂着眼眸干脆利落地承认,“我不够强,无法成为他的力量,不过如果仅仅是回应你的希望,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没有资格?这样的鬼都没有资格?那最终能够与他并肩的那些存在,又该是怎样的强悍无匹?
君月士方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思绪,挥剑点在鬼的额头上,仍旧是面无表情且站得挺直,却眸光清亮,“那就签订契约吧,把我的欲望交给你,然后把你自己燃烧——成为我的力量!”

约定

Chapter12.


血历397年,西元1776年,6月。
为时一个月的依赛铂尔行动以人类军的微弱优势暂时落幕。

在剩下的日子里,由于筱娅队的预备生百夜优一郎身负重伤昏迷不醒,以及同为预备生的早乙女与一原因不明的突然觉醒,他们不得不提前结束第一次历练。君月士方也得以放下刀剑回复到他原本的职位,在为返回伊甸的一路上,照顾优一郎、与一以及三宫三叶做准备。
“你现在就要走吗?不等他们醒过来?”君月士方将柊筱娅送到车站,再一次确定道。罗兰的车站由于连日的战事挤满了各种各样的物资和车辆,到处可见医护人员和后勤部队忙碌的身影,倒是像柊筱娅这样准备坐火车回伊甸的旅客微不可见。
“事态紧急,趁着火车线路刚刚抢修完毕,我必须要回去一趟。”筱娅在军装的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闪光呢料的风衣,长发垂肩,看起来有一种女性的成熟美,“与一的事情也需要向上级汇报,总之真是各种头疼啊。”
“辛苦你了,但是你确定不换一种更安全的交通工具吗?火车线路之前被吸血鬼炸毁了很多次,不安全。”
“谢谢,没想到和严肃的外表不同,你倒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嘛。”筱娅微笑道,拢了拢被风撩起的发丝,面容恬淡静美,“那就请祝愿我一路顺风吧!”
“一路顺风。”
“可惜啊,优那个笨蛋没能来送我,等他醒来告诉他哦,他可是欠我很大的一份人情呢。”
“我会的。”
“啊,火车要开了,那么以后再见吧。”筱娅跳上火车,冲着他摆摆手,“要让他们好好静养哦,务必要让我看见一个神气活现的优!”
“那个家伙每天都是那么精力充沛,你就放心好了。”
“要保重啊!”
火车的轰鸣声响起,蒸汽机带动齿轮转动的声音几乎要撕裂士方君月的耳膜,但他只是恍然未觉地站在月台上朝着火车离开的方向,穿透浓重硝烟的蒸汽欢快地穿行在盛夏丰沛的绿幕中,他站在那,几乎能嗅到栀子清甜的香气,看到扶桑和木槿的身姿,石榴,如夏日的心脏在阳光下蓬勃着潋滟。
天色晴好。
但——
大地,满目疮痍。

西方之国
索卡的炎厄之都 诺亚
作为长期建立着良好外交关系的友邦,西方之国的女王玛格丽特·多尔蒂对于米迦尔和克鲁鲁的来访表示热烈欢迎。看着这个绝美的女人面对自己时毫不掩饰的美艳笑脸,米迦尔不止一次地感叹于对方的冷静和城府。明明是众所周知的与上代女王米莉安娜交往最密切的友人,却可以在对方被倾覆后迅速与他这个“弑君者”建立外交,这张魔性的面皮下究竟潜藏着怎么样的内心呢?
“欢迎啊米迦尔,你比之前看起来更帅气了呢,这位是克鲁鲁·采佩西侯爵…真是不可思议,多么奇妙的颜色啊,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
“是的。”克鲁鲁挽起一个甜美的笑容,今天的克鲁鲁表现出一个侯爵应有的礼仪和优雅的风度,她脱下身上的狐裘交给一旁的侍从,“女王陛下贵安,诺亚的天气果然比圣·撒拉弗要温暖许多呢。”
“南方的气候更加温暖哦,不仅四季如春,而且物产丰富,各色的蜜瓜甜果数不胜数,甘莫比的葡萄酒远销海外,而当地的经济也由此带动发展,是一个有名的销金窟哦。”
“您对那里的情况很了解嘛。”
“因为我早年曾在那里留学,不过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倒不是甘莫比的葡萄酒,”说着她冲着克鲁鲁暧昧地眨眼,“是当地的男孩子呢。”
“原来如此啊。”克鲁鲁至始至终都挂着礼仪式的微笑,而米迦尔则一直冷眼旁观。
“来来,我们坐下谈。”
为了迎接北方远道而来的两位贵客,同时也是为了庆祝多尔蒂最宠爱的幼女伊迪丝公主十七岁的生日,西方之国的王室在位于索卡城中心、被称为炎厄之都的诺亚行宫举办了盛大的酒宴。四国都派遣了外交官出席,只有北方之国作为交好历史悠久的友邦,超规格的皇帝和贵族一起到场。
诺亚的天气凉爽,虽然时值盛夏,但由于偏北的纬度并没有让人感到什么热度,同时也不像常年冰封的北方那样寒冷。宾客们都很舒适地在花园里摇着玻璃杯中鲜红的液体互相问好调笑,缀有华丽金色叶片的晚礼服随着腰肢的扭动折散着使人目眩神迷的光彩,贵族们炫耀着头发上装饰着的昂贵精致的饰品,低头优雅地用手中的羽扇轻轻抵住下颌,一颦一笑都美艳如画。
然而两人一进会场就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米迦尔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全身一件极简的深黑立领风衣,戴着缀有银色亮片皮手套的右手保持一种按住领口的样子,姿势优美而疏离。一身黑色哥特萝莉正装的克鲁鲁微笑着保持落后半步的距离,脸上罩着细软的黑纱,玫红色的发丝拂过,像是勾起一阵樱花雨。全身漆黑的两人与世隔绝般穿过花园,没有人敢去触及他们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气场,人们都自觉让开一条道路,只是目送着仿佛来吊唁的神祗优雅自如地进入宴会厅。
“这是……”米迦尔皱着眉头嫌弃地看了一眼刚刚侍从递给他的玻璃杯,克鲁鲁漫不经心地搭着米迦尔的手臂,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浅啜一口,“味道还不错,是圣洁美丽的祭品,你不用试试吗?”
“敬谢不敏。”
“你还真是冷淡,这样可不行哦。”克鲁鲁眉眼弯起,嘴角上翘,微微露出嘴角的尖牙,漂亮得像一只纤细骨感的暹罗猫,“不知道是哪位先人说过,吸血鬼一向是忠于欲望的生物,只有无止境的欲望才会让我们更加强大。”
米迦尔不为所动,眸光冷淡地直视前方,“不用你管。”
“诶呀,又在生气呢,虽然你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样貌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但我还是不得不说一句,总是生气对皮肤不好哦。”
“你今天很啰嗦啊。”
“你今天也很配合嘛皇帝陛下,”克鲁鲁戏谑地眨了眨眼,“如果是往常的话你绝对不会让我触碰你超过三秒,而且对于这种没营养的话题也一直是缄口不言。”
“哼。”米迦尔低头瞥了她一眼,“如果是往常的话你也绝对不可能称呼我为皇帝陛下,更不可能戴上这种你最讨厌的面纱,看来我们彼此彼此。”
“面纱是出于礼仪需要才戴的,虽然我现在很有将它撕碎的念头。”
“那你最好赶快行动起来,因为你戴着它看起来实在是有够愚蠢。”
“不和我唱反调会死吗米迦?”克鲁鲁表面维持着甜美勾人的笑容,指甲却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米迦尔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疼痛似的保持着抬头平视的姿态,不时和擦肩而过的各国要员打招呼。而两人靠在一起低语的样子,在别人眼里亲密得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宴会厅的中心伫立着一座巨大的喷泉,各色的冷光将水流渲染成奇妙而梦幻的色彩,米迦尔注意到玛格丽特·多尔蒂带着她的四个孩子正站在那里和南方之国派来的官员交谈。四个孩子中个子最高的是她的大儿子克里斯蒂·多尔蒂,金发碧眼,身材高挑,完美地继承了母亲引以为豪的美貌,十足的皇家外表,但那一脸蔑视傲慢的样子让人难以对其产生好感。站在克里斯蒂旁边的是二皇子安东尼·多尔蒂,体型是吸血鬼中少见的肥胖,他的头发不如他的哥哥那样耀眼,却意外的有着漂亮的拳曲,像一只温和的长毛泰迪。另外一边翘着嘴角一脸不耐烦的是三皇女伊丽莎白·多尔蒂,她穿着艳丽的晚礼服,棕褐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几乎是在用眼角打量着南方来的官员,显然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里,女孩的目光转了几下,突然看见了米迦尔和克鲁鲁,原本黯淡的眼眸猛地一亮,随即热情而轻佻地向他们招手示意。
晚会的主角伊迪丝·多尔蒂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注意到了他们,盛装打扮的小公主拖着长长的裙摆兴奋地来到米迦尔面前,炫耀似地转了一个圈,“米迦,我漂亮吗?”
“很漂亮。”米迦尔微笑着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毫不吝惜地赞美道。今天的伊迪丝一身雪白的纱裙,裙裾上被一百零八颗钻石装点得闪闪发亮,毫无疑问是童话中高贵美丽的小公主。此时克鲁鲁适时地把手从米迦尔手臂上抽了回来,不轻不重地把对方向前一推,“抱歉,我想先去休息室休息一下,公主殿下有没有兴趣带我们的皇帝陛下游览一下您的行宫呢?”
“好呀。”伊迪丝很乐意地接替了原先克鲁鲁的位置,小心地挽着米迦尔的手臂,“米迦,你想去哪里看看?虽然这里比不上帝都拉斐尔,但是却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哦!”
“去你喜欢的地方吧。”
“好难得啊,米迦居然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和我说话,难道是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撞到头了?”
“非要逼我用不温柔的语气和你说话吗?”
“不要,还是温柔的米迦好了。”
伊迪丝冲着身后愤愤不已的姐姐做了一个鬼脸,继而拉着米迦尔一路穿行过熙攘的人群,烛光温暖的光焰和水晶杯盏折射的银光流水般滑过两人的脚下,好想就这样一直跑下去,伊迪丝狂乱地思考着,她几乎想要高兴地放声大叫。拉着这个人的手,就这样一直、一直地跑下去,甩开所有的纷争和权术,一往无前,抛弃所有,跑到没有人会来打扰的、洁净美好的地方。
反观米迦尔,尽管享受着一路上宾客们艳羡的注目礼,他清冷的表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像是茫然地任凭着伊迪丝拉着他向前跑,然后全部的目光和意识都沉溺进什么刻骨而遥远的地方去了。

“米迦?米迦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坐在莲花池边,伊迪丝揪着莲花瓣,不满地抱怨着对方的失神,殷红的眼瞳委屈地红了又红,“今天可是我的生日。”
“抱歉,刚刚走神了,什么事?”米迦尔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一边安慰地尽量放柔了声线。宴会中久违的安乐氛围让他想起了什么尘封的往事,在政变之前,姐姐也经常举办这种华而不实的宴会,但是脑海中的记忆是温暖到微微熨烫的。
“你还是这么冷淡啊米迦,”伊迪丝叹了一口气,“虽然记忆中的你就是这个样子,而且还给人一种酷酷的、很帅的样子,但是你心里不觉得累吗?”
“累?为什么?”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显得很惊讶。
“你呀,给我的感觉就是在逞强,一个人在硬撑着,什么也不对别人说,什么也不让别人知道,觉得所有的一切只要让自己背负就好,所有的苦难罪恶只要让自己经历就好。”
“我是这样的吗?”
“是!当然是!”
“那……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米迦尔难得看到伊迪丝这样焦急愤怒的样子,却完全不明白对方生气的理由。
“像你这样,自以为坚强地背负一切,做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象,别人会觉得你的所作所为只是一种理所当然,而这种对你的伤害在无形中会越积越多,到达完全无法无视的地步,最后你会被狠狠地伤到,你会崩溃的。”
“伊迪丝……”米迦尔微微动容,他仰头看向站在他对面、低头凝视的少女,少女嫣红的唇角微翘着表露出一丝不悦,不再是小女孩式的骄傲和放纵。他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曾经记忆中那个在他的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女孩,如今已经可以穿上玲珑透质的雪纺纱裙,尽管还在撒娇似的向他索取着夸赞,却再也不是那个盲目地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公主了。
她会指责他,会很有远虑地替他担心,会很细腻地在意起他的行为,会为了一个人努力成为皇室淑女的样子,会去参加她最不喜欢参加的外交晚宴。
不再张扬跋扈,不再刁蛮任性,不再缠着他、亲吻他,不再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女孩懂得了为他人考虑,从那一刻起,她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孩童,成长为了一个懂得责任的少女。
忽然有一种欣慰的感觉。
虽然米迦尔对伊迪丝没有爱恋的情结,但他一直在心里把她当做任性的小妹妹一样喜爱,但他却一直忘了,这个在外表上天真幼小、惹人疼爱的孩子,在年龄上其实比自己还要大上一岁,她在心理和生理上都完全有理由比自己更加成熟,而卑浅的自己却一直以兄长的身份妄加决断,被她指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你有心事。”伊迪丝苦闷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你不愿意对别人说,所以就这样把它年复一年地埋在心底。”
米迦尔默默地垂下头,没说话。
“不是我,对吗?”
“伊迪丝……”
“回答我。”
“…是。”
几乎像是从牙缝中泄出的吐音,但她却听清了,少女了然地笑笑,仰首望天,“好羡慕啊。”
“羡慕什么?”
“那个能让米迦不惜牺牲自己变成这样也要守护的人,说实话我真是嫉妒得要死,是恋人吗?”
“…现在还不是。”
“我大概能猜出来是谁……总觉得有点不甘心呢。”
头顶有云层飘过,靛青色的天幕中浮着几点星斗,少女拔光了手里的银莲,花瓣纷纷扬扬地洒了一地。
“其实呐,米迦,偶尔依赖一下我们也是可以的,一直神经紧绷、强作镇定的你,让我看起来感到非常心疼。”
少女温柔而羞怯的情话,在夜幕中悄悄地传达着从未吐露的心绪和思念,这样炽烈而纯粹的情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长发酵的呢?
幼年的敬仰和艳羡在长久的分离中逐渐转化为深切的思念,水藻一样隐晦复杂的情感,在心底发疯似的潜滋暗长,互相纠缠。伊迪丝坐在米迦尔身侧,她抬头,用着几近贪婪的目光追逐着少年的眼神,蔚蓝色的、鲜艳奇妙的眼瞳,在黯淡的夜空下散着内敛的微光。
你在追寻着什么?你在等待着谁的回眸?
不要一直把目光投向远方,请偶尔也看一看你身边的我。
“米迦,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四年前的宫廷政变,我知道报纸上都是在瞎说的,我想知道真相。”
“那就是真相。”米迦尔淡淡地回答。
“你当我也是那种人云亦云的人吗?你是怎样的人我会不清楚吗?”伊迪丝看起来真的有些生气了,“我要知道原因!我要知道你现在这样糟蹋自己的理由!”
“我说过了没有什么理由。”
“不要逃避我!”
“我没有逃避。”
“说谎!你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只要是心虚说谎就会眨三下眼睛,而你现在不敢看我的眼睛也是证明!”
“伊迪丝!”
被喝止了,少女被对方猛然凌厉起来的眼神吓得噤了声。此时的米迦尔眼中满是她从未见过的戾气,艳红起来的眼瞳冰冷锐利得像冰刀一样。她忽然觉得她从小喊到大的米迦哥哥变得好陌生,也变得好孤独,好悲伤。
“不要再问了。”
“抱歉。”
似乎有些脱力的米迦尔在灌木的阴影处站起身,“伊迪丝。”
“什么?”
“我现在,非常脏。”
伊迪丝看不到米迦尔的脸,只觉得他的话语中浸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悲哀。
“我手上沾着很多人的血,反对我的人,支持我的人,善良的人,邪恶的人……我的是非观正在一点点崩溃,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只知道怎样做可以对我最有利。”
“米迦…”
“有人反对,就用暴力镇压,反正我现在这个身份最不缺的就是强权,不是吗?”
“成为恶鬼,化身修罗,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必须要在这条不归路上走下去。为此,我必须残忍,必须冷静,必要的时候要像机器一样抛却所有的感情。”
伊迪丝静静地听着,泪水却慢慢溃堤而出,她的理智正在被滔天的感情蚕食。爱怜、疼惜、感动…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她此刻只想去紧紧抱紧眼前这个孤独无助的少年,无关爱情,无关情欲,只想这样久久地抓牢他,安慰他。
“不要过来!”
“米迦!”
“不要再触碰我了!”
耳边响起轻轻的啜泣声,米迦尔抱歉、但坚决地推开了女孩伸过来的手。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注视这样的自己了,我希望你也不要因为碰我而弄脏了你的手。”
“我无所谓!被弄脏也好,怎样都好!我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到你这个样子却无动于衷……”
“必须要做到!做不到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也要去做!”
“米迦…你明明知道,我是多么的喜欢你…你怎么可以对我这么残忍?”伊迪丝满眼都是泪,“还有你在拼命守护的那个人呢?你难道决定一辈子都不去跟他见面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能再次见到他的把握。”
“你究竟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虽然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的故事,但那个人应该也是每天以不输给我的思念在坚持着的吧!每天想着不久就可以见面,并且把这种执念作为努力活下去的支柱……但你现在却要硬生生地去摧毁他好不容易坚守着的希望,你知道这有多残忍吗?米迦!”
“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她看不清米迦尔的脸,只能看到少年蔚蓝的眼眸在背光处闪烁着点点毫光,“我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我们前方的道路是不会有交集的。”
“你这样说的话……那现在我们的相见又算什么?米迦,你是支持我走下去的重要支柱——不!是唯一的支柱!我把你当做我的信仰,所以拜托你……让我一直坚持着自己的信仰好吗?就算不被允许触碰,就算注定得不到你,就算每日每夜要受这求而不得之苦的煎熬……但是,只要知道你还是关心着我的,我甘之若饴。”
少年沉默了,半晌,他轻轻开口道,“放弃吧,伊迪丝,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我没有办法给你你想要的东西。至于信仰什么的……哼,”米迦尔冷笑道,“我这样的人,没资格成为别人的信仰。”
“我不会再奢求什么的!只要能一直看着你就好!这样微小的要求——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米迦尔勾起唇角,似乎在嘲笑着她的无力,然而吐出的话语却是寒冰一样的锋利无情,斩断了她所有的幻想和绮念,“看见就会眷恋,思念是难以破除的咒,再想放手就难了,我不想让你再痛苦第二次,你懂吗?”
伊迪丝静默了半晌,忽然微笑起来,泪水顺着笑颜滚落下来,“米迦……你真是温柔。”
“你这样觉得吗?”
“说着这么刻薄的话的你,却让我感到温柔得不可思议,你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啊。呐,我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
“我在你的生命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少年难得的犹豫了一下,素白的手指在下颌停留了数秒,似乎是在斟酌着言语。
“你不用说,我知道了。”
“不生气吗?”
“生气啊,可又能怎么办呢?”伊迪丝苦笑了一下,“现在米迦的眼里只看得到那个人的影子,不惜变得面目前非也要去守护一个人的心境,我非常理解。”
米迦尔迎着东方微微亮起的地方,抬起头。玫瑰色的云彩布满了天际,一股清新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微卷的浅金色发丝在晨风中轻轻舞动。
有风吹起来。
天要亮了。
“你要走了吗?”
“嗯,代我向你的母亲道别,还有,对于无法履行联姻的歉意。”
“这种事情你居然要我去跟母亲说啊,你也太高看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了吧。”
“我一直都知道,”米迦尔没有回头,但伊迪丝似乎能感受到他温柔又疏离的目光,那蕴着寒冰的漂亮眼眸,瑰丽得像北极光缭绕下、极北的冰川一样,“虽然一直掩饰在你故意做出的乖巧举动之下,但你一直都很坚强,远比我要坚强。”
“认识你,很高兴。”
清新舒爽的风吞没了少年的最后一点影子,伊迪丝站在一片银莲凋敝的莲花池旁,成串的泪珠止不住地向下滚落,但是要笑啊,因为他说你坚强,他用一种一切都交给你的口吻诉说着惨痛的离别,我又怎么能辜负他的期望。
晨风摇曳起来,少女微笑闭目,多少年前,她于此埋下少女瑰丽而隐秘的梦;多少年后,梦于此地结出颓唐而苦涩的果。

约定

【番外二】
约定·第一课


“王弟殿下。”耳畔响起怯弱的敲门声。
米迦尔放下手中的书卷,疲惫地用手指按压着眉心,低声轻叹一口气,“进来。”
新来的女仆畏惧地低头从暗影里迈出半步,柔软的长毛地毯吸走了她全部的脚步声,她只敢把眼角微微地抬上一点点,些微地睹见尊贵的王弟殿下坐在一张秀小的、铺着法兰绒缎面的圆桌前,桌面上放着一盏有着蓝色琉璃灯罩的冷光灯和两只银盏的蜡烛,烛焰跳动着点缀在一旁的一顶紫金冠上,闪烁着融银一样的绮丽色泽。她认得那只皇冠,那是女王陛下给他年仅八岁的弟弟打造的全世界独一无二、昂贵无比的生日礼物——一只通体清透的紫金冠。传说那是由一整块稀世紫金雕琢而成的,让全国最好的雕刻大师们花费了三年的血泪和汗水。在雕刻之前,光是最初的设计稿就筛选了不下五十次。而这样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此刻就被王弟殿下随意地放在一旁看过的书上,只能在黑暗中散发着寂寞的清光。
“他还是不肯出来?”
“是,虽然饭有好好吃,但是我怎么劝说都不愿意……”
“我知道了。”米迦尔这次彻底合上了书,站了起来,“我去看看,你先去休息吧。”
“好的。”
“还有索菲娜,”在男孩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女仆即将松懈下来的身体由于对方太过接近的嗓音又一次紧绷起来,“我知道你是新来的,会很紧张,但我希望你能不要怕我,放轻松点儿。”
“我…”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正眼看我,我也很想看看你的眼睛,感觉会是非常奇妙的颜色。”
索菲娜猛地一惊,为什么他会知道?眼睛的颜色……她紧张地拨了拨特意垂落下遮住眼睛的刘海,狠狠地掐了几下自己,不会的,这种从小被其他人嘲笑的颜色,王弟殿下那么尊贵的人怎么会……
但是……
栗色的发丝被轻轻撩起,有着一双幽绿色眼眸的少女神情复杂地注视着米迦尔逐渐消失的背影。金色和银色的光交错着掩饰掉男孩的身影,她突然感觉那个纤尘不染的背影里透出的,竟是黑洞一样的孤寂。

米迦尔垂着头站在一扇门前,“小优,是我,把门打开。”
“不要管我,走开。”
“没有听出我的声音吗?我是百夜米迦尔。”
“不管你是谁,快点滚开。”
“我不介意用暴力把门踹开,但是一不小心误伤你就不好了,你说是吧?”
安静了些许,那扇关闭了一周的门第一次被房间的主人打开,一周的黑暗和独处让优一郎对明亮的光源不适应地眯起眼睛,黑发的男孩一脸戒备地盯着对方温柔的笑容,幽绿的眼眸不着痕迹地暗了暗,“终于要处置我了吗?”
“是啊——你个不听话的家伙!”额头上挨了一击,优一郎满脸错愕地捂住额头,一脸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你、你……你居然敢弹我!”
“弹得就是你!快点给我出来,给我去浴室洗澡。”米迦尔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全身脏兮兮的,真是难看,有什么话洗完之后再说。”
真是——强势得难以置信!
洗完澡乖乖坐在米迦尔面前的优一郎脑海中还在为刚才自己的服软感到羞耻和不爽,米迦尔则双手放在腿上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为什么要这样?”
“怎样?”
“拒绝接触别人,这对你没有好处。”
“你们是吸血鬼,我是人类,我们是天生的死敌。”
“我从不相信,”米迦尔不赞同地摇头,“别忘了小优,是我救下了你,最起码我没有伤害你的理由。”
“你们的皮肤……”优一郎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亮闪闪的,和人类不一样,茜说你们的皮肤有毒,一碰就死。”
“这是谬论。”米迦尔深呼一口气,面无表情地下定论。
“听说像钻石一样坚硬。”
米迦尔无奈地扶住额头,“还有呢?”
“呃……满嘴的尖牙,很恐怖,”说到这里优一郎不自觉地缩缩脖子,“孤儿院里哭泣的孩子一听到吸血鬼就被吓得不敢出声,院长说调皮的孩子会被吸血鬼带走。”
“你相信?”
“我相信。”
“真是没救了,仙蒂纳斯的教学质量这么糟糕吗?”米迦尔站起身脱下垂及膝部的披风,稍长的金发拂过男孩素白的脸颊,沿着颈部的曲线隐没进宽松的领口中。米迦尔睁着那双漂亮的蓝眸坚定地看着他,“与其相信那种不切实际的谎言,不如来亲手实践吧!”
“你要做什么?”
“憎恨我们对吧?想要为你的家人报仇对吧?那么就应该了解你的敌人,认识到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杜撰出的谣言。”
“你疯了?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米迦尔的身体僵硬了半晌,优一郎突然觉得他的表情很落寂,“我想要个朋友。”
“要个朋友?只是这样?”
米迦尔很温柔地一笑,“只是这样。”

优一郎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对方的脸颊,有点凉,触电般奇异的触感从指尖像花朵盛开般蔓延向全身,米迦尔居然真的甘愿坐在那里任自己触碰,男孩的双眼微闭,纤长浓密的金色眼睫安静地垂落下来,精致得像一个橱窗里的人偶。
手指逐渐大胆起来,优一郎用指腹抚摸着米迦尔的脸颊,心中泛起小小的吃惊,吸血鬼的皮肤竟然是这样的柔软细嫩,指尖的触感简直美好到让优一郎忍不住轻声低叹,耳朵禁不住红了又红。
这种动作…好羞耻…但又不愿意放开。
优一郎像着了魔一样探身愈加接近对方,从侧面看上去两个人几乎是在甜蜜地亲吻。他的指尖微微加重了力道滑向米迦尔脖颈的曲线,米迦尔顺从地蹭了蹭优一郎的手指,柔软的鼻息倾吐在男孩的手腕处,惹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这样好奇怪啊,身体也变得好奇怪,明明指尖只感受到愉悦的触感,为什么被他的气息沾染的地方还是觉得疼痛呢?
果然还是有毒的吧?
“够了,先停下来。”米迦尔垂着头抓住优一郎的手,未曾看到对方的脸也是一片浅绯,优一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不起米迦!我刚刚的动作实在是太失礼了!非常抱歉!”
“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吸血鬼的皮肤,我的皮肤,没有毒,也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样坚硬。”
“是…很抱歉。”
“小优。”米迦尔打断他的话,“有的时候,事情的真相必须要你亲自实践才能找出来,别人说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那你的话呢?”
“要看时候,必要的时候也不要相信我。”米迦尔抓住优一郎的手轻轻攥紧,“知道吸血鬼为什么能强大到如此地步吗?”
“因为我们除了自己,谁都不信。”
——这是我,想要告诉你的第一课。

约定

Chapter11.

烟尘四起,优一郎竭尽全力咬牙坚持着握住长刀的手,尽管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少年气喘吁吁,全身是伤,鲜血浸透了质地优良的黑色军装,使那原本就暗沉的黑深得近乎妖异。烟尘过后,吸血鬼甩了甩垂及腰部的乌黑发丝,轻描淡写地探身把一支嵌入墙壁内的长剑拔了出来,皱眉打量了几眼后扔到一边。
“好脏。”
说着她从腰际取下一根乌黑油亮的长鞭,看似随意地对着前方的一节矮墙一甩,只听一声巨响,半人高的矮墙在瞬间变成瓦砾。
“你们还是预备生吧?弱小而颤抖得像新生的雏儿,真是漂亮。”
“闭…闭嘴!”
“无法借助于鬼的力量的人类,果然比蝼蚁还要脆弱,你们人类啊——”尖细的高跟优雅地踩在崩碎的瓦砾上,优一郎似乎听到了更为细小但连续不断的崩裂声,这让他感到浑身不舒服,好像这个女吸血鬼踏过的是蔓延千里的白骨。
“卑微的、弱小的、丑陋不堪的……只要在夹缝中苟活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去奢求本不属于你们的力量?”她缓慢但高傲地向他们接近,美丽的脸上浮现出怜悯的表情。“这就是你们永远无法克服的弱点,种族的差异,人类自身的不完美,弱小的你们永远无法和我们这样高贵美丽的物种相提并论,不是吗?”
“只要乖乖地给我们提供血液,只要像家畜一样被我们圈养,就可以用少许的血液换取永久的和平,远离战争的生死悲苦、妻离子散…不用忍饥挨饿、担惊受怕,这样的生活,你们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有风吹来,扬起点点细尘,沉默在双方之间蔓延了很久。
柊筱娅紧张地咬住下唇,右手有些神经质地隔着衣服握住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吊坠,神色犹疑;接替优一郎的任务背着三宫三叶的士方君月则极端的冷静,他的大脑高速运转着,并不时悄悄地观察有无突破口;由于担任主攻工作而遍体鳞伤优一郎用刀费力地支撑住自己的身体,狼狈地大口喘息,看起来体力已经差不多要耗尽了。
不行,不能这样。
早乙女与一突然发现了一个周围人都没有发现或者说尽量不去思考的可怕现实,无法战胜,敌人太强大了,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换而言之,他们会死。
会死……
眼前浮现出亲人在吸血鬼的利齿下惨死的模样,少年纤秀的面孔白了白。不要,怎么可以这样,自己的仇还没有报,还没有成为骑士团的正规军,还没有交上更多的朋友,还没有……还没有发掘出自己的力量。
还没有召唤出属于自己的鬼。
在他短暂的十六年的生命里,在他那些日夜萦绕在脑海中的记忆中,没有一时半刻的温暖安心,而是满满的、都是对他这个孩子而言太过残酷的生离死别与杀戮,飞溅的鲜血、凄凉的嘶吼、与人们在极致的悲痛中逐渐变得麻木空洞的眼神。
这就是我人生的全部?
是不是未免……太过可悲了!
“不满意啊,当然不满意。”与一听到自己的声线在颤抖,但是他仍然鼓足勇气说了下去,“你见过那些被饲养在笼中的鸟兽吗?”
毫不意外的没有得到回答,与一反而笑了笑,“忘记了,你是吸血鬼啊,不过我小时候养过,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鸟,有着蓝灰色的长羽和洁白的软腹,在我眼中它美丽而高傲,我非常喜欢它,并且我希望它能够像我喜欢它那样喜欢我。”
“可是我忽略了一件事,它在笼子中啊!虽然每天有精细的饲料和温暖宜人的环境,但它仍然是向往着蓝天的,虽然那里风雪交加,什么都没有…但我觉得它是自由而幸福的。”
“在虚空中感到幸福,是不是觉得很可笑?但是没有办法,宁愿做那只撞死在笼中的鸟,宁愿在夜夜的鸣叫中啼出带血的泪,固执着、高傲着、甚至有点不知死活,但这就是人类,最真实的人类。”
“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虽然你可能没有类似的经历…”与一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吸血鬼,神情温柔而坦诚,“虽然我不认为你们和人类是绝对无法沟通的对立的存在,但是为了守护人类飞翔的梦想,我必须要有…不,是必须得到能够守护同伴的力量!”
“这是……”注意到与一胸口缓缓亮起的光焰,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筱娅更是吃惊地后退几步,“非常罕见!能够不用引导,在战场上自我召唤鬼的存在……真的非常了不起!”
明亮而温暖的橙黄色光焰安静地在他的胸口跳动着,冥冥中他微笑着对着前方伸出右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轻巧地搭在他的手上,神明般的圣音悠远着在少年的耳畔久久回响。
“你的决心,我感受到了。”


柔软的轻语,让早乙女与一感受到仿若母亲的温暖,他蓦然发现自己正处身于一个明亮的空间内,身体违背常理地悬在距离地面不足半米的地方——不,那不是地面,而是静如玻璃的水面,温柔的白光从他脚下的水面漫溢出来。他忍不住俯下身探出手去,想要碰一碰那种神奇的、泛着漂亮水银光焰的流质。
“啊!”与一突然大叫着缩回手,他在刚刚触及水面的一瞬间好像看到了什么影子出现在水下,但是现在又消失不见了。出乎他自己的预料,他居然对此感到万分失落,这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心里,仿佛存在于那片镜面一样的水面之下的是和他血脉相融的半身。
“抱歉,我吓到你了。”空间中回荡起幽幽的声音,“再来一次吧,把手放在水面上——”
“你是谁?”他急忙追问道。
少年清亮的声音在空间中荡涤着辽远开去,他怀着忐忑的心情等了很久也没有回答。于是,与一强忍住自己颤抖的身体慢慢把手贴在水面上,他立刻又看到一个影子浮动着也和他做了相同的动作,两人的手隔着水面相贴,他忍不住试着把手穿过水面,这次那个影子阻止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与一不解。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那个奇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回答了与一的话。
“我知道!不…也许不太清楚,但我觉得我们一定有联系!”
他听到轻轻的笑声,悦耳如小提琴的低鸣,“很有意思的回答,如我所料,你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那……”
“我是鬼,你知道的那种,所以不可以哦。这层东西是保证我与你距离的屏障,如果打破的话就不好玩了。”
“为什么?我只是想见你!”少年激烈的话语将原本如镜的水面震起层层波澜,对面的人影也因此而晃动着,勾散出满地的斑驳残影。
“我是被你吸引而来的,”他听到那个好听的声音叹息道,“我被你那种强烈的求生欲、以及想要守护朋友的决心而打动,所以自愿前来希望成为你的力量。”
“所以……”
“所以我需要确认,你是否有接受这种力量的决心与勇气,你的天资很好,天生与鬼相亲近,我也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了温暖和抚慰的气息。但是亲近鬼和接受鬼是不一样的,如果接受了我,你必须也要提供相应的情感成为我的力量。”
“也可以变强大对吧?”
“没错,这是一场赌博,一场输不起的豪赌,至于输者的结果……我想你也很清楚‘崩坏’的下场。”
“成为鬼的傀儡…永远失去自己作为人的意识和权利。”
“这很残忍,不是吗?”
“是的。”与一深吸口气,努力让躁动不已的心脏平静下来,“但是我现在没有选择,如果不做些什么来改变现状的话,优一郎他们…会死,我也是。”
“我不想再见证死亡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而用力地摇着头,少年清秀的面庞上泪光点点,他语带哽咽道,“就算是鬼也无所谓,被夺走身体也无所谓,真的是够了……不想再成为被留下的人,我希望能有守护他人的勇气和力量!我希望可以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存在!”
“既然你已经这样决定了我也不阻拦你了。”对面的人影逐渐凝实起来,清透的水面后,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对他扬起温润的眼眸微笑,笑容甜美,白衣翩跹,“把手伸过来,然后,喊出我的名字!”
心念一转,右手便轻而易举地穿过玻璃质的水面,下一刻便于一只纤细冰凉的手十指相扣,微笑的少年仿佛在瞬间显露出了恶魔的本质,他几乎用着蛮力死死拽住与一的手,嘴角的笑意如彼岸花般绝望而张扬。
“哈哈哈哈,抓住你了!快点,喊我的名字!”
天,他的力气好大!我要被拉过去了!
“唔…”似乎是对于对方过于狂热的语气充满了疑惑,与一一边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一边近乎呓语地张开口,从嘴角艰难地泄出这三个字,“月光韵。”
一片炫目的白光弥漫开来,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破碎的声音,原本阻隔在两人之间的透明水面消失无踪,少年形态的鬼恭敬而虔诚地单膝跪地,亲吻了一下与一的手背,抬头用嗜血的赤瞳兴奋地注视着自己的主人,“开始吧,开始吧!”
开始什么?
将你的仇恨和意志,凝成一只破魔的箭!你是被选中的人,用箭的意志让所有人明白这个道理!
“与一!”
猛然睁开双眼,早乙女与一以一种人类难以想象的角度翻滚折回到一堵断墙的墙头,那双总是散发着温柔的棕色光芒的双眼此刻分外凌厉,他动作稳重而冷静地拉开一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里的长弓,精准地将锋利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向吸血鬼的要害!

“精彩。”
远处一幢废弃大楼的顶部,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伸手拢了拢耳畔的秀发,清透的眼眸纯粹得像无机质的水晶。轻柔的风撩起少女丁香色的飘逸长发,仿佛漫卷起一阵丁香色的花雨。
“资质相当不错,有培养的价值呢。”血红色的眼瞳流转,女孩自言自语道,“只可惜不是那个让我颤栗的存在啊——”
“是这样吗?我倒没有看出什么稀奇的地方。”血色迅速褪去,丁香花般娇媚的女孩扬起浅紫色的眼眸凝视着天空。啊,万里无云的天气,非常适合和红莲一起去约会呢。
“又在想那个人?大小姐,你还真是痴情啊。”血眸的少女不无嘲讽地奚落道。
“我痴情有什么用,我们……是不被祝福的,我们不可能结合,哪怕我想他想的要疯了。”
“不甘心吧。”
“是啊,喜欢上不可能在一起的人,怎么可能开心。”真昼泄出一缕苦笑,“暮人哥哥说不可以,虽然他下了死命令,但我不相信,也不会放弃,我明确地知道我渴望着他…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我有这样的预感,如果得不到他,我一定会死的。”
“那就把他抢过来啊,这种事情你又不是第一次做了,就像把我抢过来的时候……”真昼几乎感到鬼在轻蔑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用那双猩红的眼眸盯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她不假思索地挥手打开,尖叫道,“不要这样!”
真昼扶着栏杆喘息了一阵,慢慢平静下来。她凹凸有致的身体轻微地颤抖着,几乎是在用着哀求的声音哭求道,“真夜,求你帮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好爱他,可是他的表现让我很失望,他总是那样的若即若离,你说他是爱我的吗?他不想要我吗?”
“真昼,我完美的半身啊,他当然是爱你的,你的容貌足以让所有人为你疯狂,你没有看到他眷恋的眼神吗?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抗住这种诱惑。”被称为真夜的鬼绽开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咯咯笑着舔舐着自己的手指。那姿态慵懒迷人到了极点,像一只高傲地舔着爪子的贵族猫。
“有点耐心吧,我的真昼,我们会把他夺过来的。”真夜安抚道。
“嗯!”女孩破涕为笑,天真无邪的面容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胆敢阻止我们的人,就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好了!”

有了意外在战场上觉醒的与一的帮助,优一郎一行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收拾掉了那只吸血鬼,由于三宫三叶一直昏迷不醒,众人速战速决后就迅速回到了位于西茨比亚河的东侧的临时指挥部。
“筱娅!怎么搞的?你们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接到卫兵的通知,花依小百合一脸震惊地迎上来,“还有这位是…名门三宫家的人?”
“她的全身多处骨折,不过幸好没有伤及内脏,肺部有点出血,背部因为受到强烈撞击有大量淤血。我简单用了一些固定的支架处理了一下几处骨折的地方,但是从刚刚起她就一直昏迷不醒,恐怕情况不太妙。”君月士方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女孩放下来一边交代道。
“好,非常感谢!下面就交给我们吧,医疗队!这里有病情紧急的伤患!马上送到抢救室去!”
“她不会有问题吧?”与一望着四周忙碌的众多医护人员担忧道。
“放心吧,花依小百合少尉在红莲身边的身份就是随身医官哦,她可是从中央医大毕业的高材生,处理这种情况对她而言小菜一碟。”柊筱娅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放宽心的动作,她扫了众人一眼,轻叹一口气,“看来你们都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啊,如果我现在让你们去休息估计你们也不会接受,那么现在跟我来吧。”
优一郎与君月、与一对视了一眼,君月士方冷哼一声率先跟了上去。
“进来吧。”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颇为宽敞的会议室,大概能容纳下二十几个人同时开会。等到四人在巨大的圆桌旁坐定,筱娅伸手撑着下颌,眼神犀利地一扫“那么,谁先开始?”
“虽然我们在学校已经研修了关于鬼咒的基础理论,但也仅仅是限于理论方面的东西,实际上我们对如何召唤鬼、鬼的作用等等几乎一无所知。”君月士方首先发出疑问。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召唤鬼的方法是受到军方的绝对保密的,能够召唤出鬼,就表明你拥有了异于常人的战斗力,如果得不到好好运用的话会对社会稳定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那为什么他可以——!”
筱娅若有所思地睹了与一一眼,“所以我说他很特殊,一般来说人类中能召唤出鬼的存在占全人类的千分之一,而且大多需要借助外界的帮助,像早乙女与一这样能自主觉醒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也许是他天生和鬼亲近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具体的情况我会上报后再仔细查找。”
“只有千分之一啊,比例很小呢。”优一郎感叹道。
“不低了哦,优。比起我们,吸血鬼中能召唤出鬼的存在才是真正稀有到极点,也许是造物已经赋予了他们异与人类的能力,他们的比例不到十万分之一。”
“十、十万分之一!”优一郎几乎要跳起来。
“没错,因此吸血鬼拥有的高阶鬼十分稀有。鬼的等级一般分为四个,大多数召唤出来的都是【turrept】级别的低级鬼,其次是【core】级,像是三叶的天字龙和与一的月光韵,属于杀伤力强大的中级类型。再往上是【lord】级的高级鬼,这种等级的就算是在人类中也属于稀有存在,而吸血鬼的话就算是纯净的皇室血统也很难拥有这种等级的鬼。”
“那…再往上呢?”
“君临巅峰的【king】级!”筱娅面色凝重地缓缓吐出这个单词,莫名让几人有被什么压迫的沉重感,“不过安心啦,有的时期就算是放眼整个世界也找不到一只【king】级的鬼,那种几乎是神话一样的存在,一辈子能见到一只就不错了。”
【king】级啊…听起来很厉害呢…
“那么,现在这个时代有没有这种等级的存在君临呢?”
“虽然我无法给你透露什么,但是,有哦,”筱娅暧昧地眨眨眼,嘴角划开浅浅的弧线,“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会见到它的。”
“是在人类这边还是吸血鬼这边?”
“再问下去就是国家一级军事机密了哦,这种事情请发挥想象自行猜测。”
“这我怎么可能猜得出来?!”
啊啊,果然还是存在这样的怪物啊,【king】级什么的……优一郎放松地把身体向后仰,双眼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身体一直在隐隐作痛,这种痛苦搞得他心烦意乱。血好像一直在流啊,糟了,这件衣服算是彻底废了,一会一定又会被红莲训斥不好好珍惜衣物。优一郎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连与一在叫他都没有听到,有些茫然的思绪中浮现出红莲以往说教时候的表情,他仿佛看到了红莲那张满是不悦的、一成不变的面瘫脸。
混蛋红莲,你再啰嗦下去就成老妈子啦。
眼前的暮色愈来愈浓,优一郎费力地动了动眼睫,最后彻底昏了过去。

约定

【番外一】 
约定·雪域

“来看一下这个。”
优一郎懒洋洋地半靠在披着绒毯的沙发上,额前漆黑的碎发随着男孩的动作被气流拨开一点,略显凌乱地、软软地搭在白皙的前额,紧接着露出的,是一双色泽鲜艳罕见幽绿眼眸。男孩的穿着因为处于温暖的室内而相当随意轻薄,质地优良的玄色衬衫因为他用手肘撑起身体的动作而绷紧,勾勒出尚未发育开的、独属于少年的纤细漂亮的腰身。与他的外表相反的是,这个男孩本人毫无自觉地揉乱了原本柔顺的黑发,他一边晃着手中年代久远的精装书,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唤着挚友,那种随意而又自然的态度无不在彰显着他们对于对方的那种异乎寻常的熟稔,好像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一百年。
奇怪…但温暖的感觉。
没有如往常一样收到挚友的答复,优一郎的视线开始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从彩绘的吊顶到墙壁上精心装裱的巨幅油画,最后落在眼前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女孩身上,“……咦?”
女孩长得相当貌美,纤巧且不食人间烟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没有生气的洋娃娃。完美地继承自母亲的灿金色波浪状长卷发被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一点碎金般的发丝调皮地抚摸上女孩饱满殷红的嘴唇,蕴着一股灵气。女孩的相貌表现出比米迦尔还要明显的北欧血统,眼窝很深但眼眸湿润清亮,肤色是无可挑剔的牛奶白,她穿着一件简单大方的白色纱裙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充斥着一种天真无邪的洁净感。优一郎在刹那间几乎以为见到了童话故事中的公主,长久地注视着她的视线在惊艳中夹杂着一丝茫然。
什么情况?
似乎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不请自来的女孩咯咯一笑,也睁着一双小鹿一样温润的眼眸仰头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看书。”优一郎手忙脚乱地给她看了一下书名,女孩的声音显得幼小而轻柔,这使得优一郎顿时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好感,他这是才注意到米迦似乎不在寝宫。左右张望了一阵后,他决定询问这个莫名出现的小女孩。
“米迦哥哥?我也在找他,妈妈叫我过来找他玩,”女孩眨着一双殷红的眼眸乖乖地解释道,显得非常无辜。
“算了,别找他了,他应该只是有事出去一下,很快就会回来。”优一郎重新躺回沙发上打算放弃,他的经验告诉他在米迦尔主动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就算把整个皇宫翻过来也不一定能找到他,想到这里他看向女孩,“你叫什么?”
“我叫伊迪丝。”
伊迪丝?优一郎本能地感到一阵似曾相识,等等,这个伊迪丝…不就是那个让米迦尔谈之色变、恨不能退避三舍的小魔女嘛!和眼前这个温柔乖巧的小公主是同一个人?
优一郎表示自己现在很混乱。
女孩一眨不眨地关注着优一郎脸上每一个细小的变化,最后又咯咯笑出声,“好有意思的未来王妃。”
等等!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啊……
“你在说谁?”
“当然是你啊,漂亮的人类小姐姐,你看起来似乎和我差不多大,唔…难道米迦喜欢人类?”
“我不是姐姐,我是男孩子。”优一郎无奈道。
“我全都听到咯。”
“听到什么?”
“不要狡辩啦,我都知道了,米迦不准我来他的寝宫,说是未来王妃才可以来的地方,不过我还是偷偷过来了。”女孩调皮地冲他眨了一下眼睛,“我进来的时候听到你在喊米迦名字,然后就看到你在这里,貌似和米迦的关系很亲密的样子。”
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优一郎一脸黑线,未来王妃?那是什么鬼?米迦你骗个小女孩至于说得这么严重吗?
“但是——”女孩话锋一转,原本乖巧的神色被强烈的不甘和嫉妒取代,就连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也红艳得仿若要灼烧起来,“不管你是不是什么未来的王妃,我喜欢米迦,一直一直……我是绝对不会把米迦让给你的!”
“够了!”
优一郎憋了半天才刚想吐出一个字,就被一声冷喝止住了想要吐出的话,米迦尔不知何时出现在伊迪丝身后,冷着一张脸把前一秒还气势汹汹的小女孩丢了出去。不去理会门外的哭闹声,米迦尔毫无压力地在优一郎面前淡定地关门上锁,随即脱下染着雪气外套挂在衣架上,注意到优一郎专注的视线,米迦尔不明就里地偏头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
“小优,你这个人其实完全没有说谎的天赋。”米迦尔在优一郎身边落座,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发,“穿这么少,冷吗?”
“不冷。”优一郎丢下手中的书,现在他再也没有了去看的兴致,他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直起身,整个人扑在米迦尔的身上,将头埋进对方的肩窝,亲昵地蹭了蹭金发少年的脖子,冰冰凉凉,带着淡淡的香气和室外的雪气。
其实优一郎早就想问,那种宛若从冻结的湖面吹来的浑夹着梅香的清冽冷香,究竟是不是少年本身所带的香气呢?那种美好而沁人心脾的舒畅感却使得优一郎心头升起深深的恐惧。
这个人,抓不住。他完全不知道对方会在什么时候、什么情景下消失,无论是少年秀丽的外表还是内在,都美好得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世间。
简直是神祗降临。

刚下过雪的桑古奈姆浸透在一片泛着微光的银白中,然而这座有着“极北的明星”美誉的北方之国第二大城市、同时也是全国经济枢纽的庞然大物依旧每时每刻活跃在这片被严寒包裹的、西伯利亚的土地上。
此时将近午夜,而对于吸血鬼来说现在才是狂欢之夜的开端,星星点点的烛火夹杂着莫名的彩色冷光将桑古奈姆打造成了一片梦幻的世界。宽阔的街道上充满了来往的人流和车马,耳畔充斥着奇妙的音乐和细碎的交谈声,这里给人一种愉悦而奇异的感觉,仿佛就算是单纯地慢步在街头也能感受到这座城市跃动的活力。
优一郎借着眼角的余光,完全凭借本能跟上走在他身侧的米迦尔和伊迪丝,眼睛不停地左右张望,伊迪丝难得穿着一身巴洛克正装,舔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糖球,乖乖地待在米迦尔身边,只是眼神也情不自禁地到处乱瞄。米迦尔一脸好笑地看着两人,明明一脸“好想去玩啊啊啊啊”却还一脸郑重地假正经,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他们。
“好了,都停下来吧。”米迦尔挑了一个空旷的角落站定,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十几个和他们始终保持着微妙距离却一直坚持不离不弃的皇家禁卫军,一脸无奈。
“拜托你们回去吧,我们好歹已经十二岁了,”米迦尔叹了口气,开口道,“我发誓一定会把多尔蒂公主在日出之前送回去的。”
“很抱歉百夜殿下,这是女王陛下的命令。”卫队长显得很为难。
“呼——是姐姐的意思吗?那就没办法了。”米迦尔原本垂下的眼眸忽然一睁,整个人的气质就陡然一变,他抬起冰冷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眼前比他高上许多的年轻吸血鬼军官,蔚蓝色的眸光仿佛蕴含着能冻结世界的寒意,一种无形的压力似乎瞬间被释放了出来,“你这么说的意思,是在小看我们吗?”
与他视线相对的卫队长突然升起一股浓重的恐惧感,那是从血脉深处播散开的彻骨寒意,他感到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抓住了他的脖子,勒得他呼吸困难,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微微战栗着的双腿,想要当众下跪!
是源于血脉的威压!
他猛然意识到这一点,同时也明白了这位身份尊贵无比的大人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于是他也识时务地没有再做纠缠,而是仪态谦卑地对着三人行礼后带着部下果断消失。
“终于走了,可以好好去玩了吧?”优一郎明显松了一口气。
“同意同意!”小公主也不甘示弱。
“别想得太美了,”米迦尔双手抱在胸前,无情地给他们泼冷水,“那群家伙才不是好甩的无能之辈,他们只是从跟踪变成了在暗中保护。小优,以你的武力值在他们手下走不过一个回合。”
“哼,”优一郎很不服气地白了对方一眼,“那你呢?”
“我吗?我也撑不过五个回合,不过比起小优是要好一点。”
“米迦!太大言不惭了!可恶,我要和你决斗!”
“你是认真的吗?从上个月起你好像就没有赢过一次。”
“那种的不算输啦,现在我是认真的!”
“哦?”
“喂!你这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
正当那边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这边精致可爱的伊迪丝小公主正睁着纯洁的大眼睛好奇地仰头看着头顶招牌上的一行字,一字一句地慢慢念着,“温莎…的…密室?米迦哥哥,温莎的密室是什么地方?”
“……”米迦尔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招牌,继而面无表情地抓住伊迪丝的手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发现女孩在拉他,同时他也发现优一郎不见了。
“小优人呢?”
“被拉进去了。”女孩指了指身后富丽堂皇的纯白色建筑,“刚刚出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大姐姐,小姐姐就被拉进去了。”
!!!
米迦尔当时就觉得头好痛,果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米迦尔悔不当初,该死为什么他偏偏挑了个这种地方停下来休息!
“伊迪丝,看到站在对面的那个人了吗?他就是刚才保护我们的卫队长,你先到他那里去,一会儿我把小优找出来后就去找你。”
“米迦要去温莎的密室吗?我不能一起去吗?”
“不行。”那里是……米迦尔欲言又止,他对着卫队长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握住店门冰冷的金属雕花把手,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秀丽的眉眼间划开一道惊人的狠厉。
小优……
无论是谁,敢把我的人带走,你必须要做好相应的觉悟才行。
一进门便扑来一种世俗的脂粉气,满眼都是吸血鬼格外精致的笑脸和娇俏的容颜,不得不说造物主在外貌上给予了吸血鬼极大的偏爱,然而这在昔日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却让米迦尔的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如果在这么多的吸血鬼的中放入一个人类该是怎样的场景?
答案令人不寒而栗。
“这位小少爷是新面孔啊,请问您有怎样的喜好呢?”一个有着火红色长发和魔鬼身材的女吸血鬼咯咯笑着攀上米迦尔的手臂,柔弱无骨的纤手若有若无地轻触着少年细腻的脸颊,“呀,皮肤真好呢,一看就是出身高贵的贵公子……怎么样?小少爷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客人?”
“要我做你的客人——也不是不可以,”刚准备不耐烦地甩开,米迦尔忽然心念一转,反而极有绅士风度地轻吻了一下女吸血鬼的手背,微微上挑的眼梢妖媚地勾起,突然主动倾身抓着女人的肩膀将她压在墙上,暧昧地在她耳畔低声吐息,“但是我有点事情想要知道——你能满足我吗?”
“没关系,我会一点一点,全部告诉你的,”女吸血鬼显然把米迦尔一番话当成了调情的情话,她急迫地抓住米迦尔的手带他来到二楼,米迦尔注意到二楼全是类似宾馆一样的一个个小房间,说不定小优就在这里的某一间房间里。想到这里少年用力地咬住下唇,全身的肌肉克制地绷紧,最后米迦尔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跟着她进了房间。
两人一进房间对方就急切地把米迦尔按在门上试图亲吻,勾人的甜香扑面而来,米迦尔侧过头避开了女吸血鬼有些沉重的吐息,蔚蓝的眼眸微微加深,却仍然勾起一抹浅笑道,“就这么等不急吗?”
“你的味道非常好闻。”对方喃喃,娇俏的美女伸出香舌舔了舔唇角,狐媚的眸子迷离地微闭,她在心底嘲笑自己荒谬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她被这个小她很多的少年迷得神魂颠倒,明明对方的身高才堪堪达到自己的下颌,按照吸血鬼的年龄来看还是一个相当幼小的孩子。但是……
米迦尔慵懒地微笑着,笑容温暖而迷人,他大方地任由对方那近乎赤裸的视线扫过他的全身,似乎也并不在意自己被对方按在门上的现状,而是漫不经心地玩弄着女吸血鬼垂下的一缕漂亮的长发。少年的浅金色的额发柔顺地垂落下来,纤长浓密的眼睫在素白的皮肤上留下水墨渲染的阴影,漂亮地惹人心惊。
“会让你闻到发腻的。”少年微笑着承诺道,“不过我想打听一件事,我的哥哥刚才也被拉进来了,我想找到他。”
“你的哥哥?长什么样?”
“是一个有着黑色头发绿色眼睛的孩子,非常有灵气,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我担心他会惹出什么乱子,所以想先去看看。”
“原来是这样。”女吸血鬼暧昧地露出了然的笑容,侧头微微回忆了一下,“那样的孩子…似乎有见过,但是他好像是被铂依那家伙带走了……”
“他现在在哪里?”米迦尔眼神一亮。
“应该就在隔壁,但是您这样直接去似乎不太好吧!请等一等——!”
回答她的,是干脆利落的一个手刀,米迦尔把昏过去的女吸血鬼随意丢在床上,脚步急促地夺门而出,最后面无表情地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
可恶,已经忍不住了。
明明是我救赎的孩子,仅属于我一个人的小优。
怎么可以…被他人染指!!!
尖细的牙齿几乎能尝到甜腥的血腥味,细长的手指用力收紧,素白的皮肤表面裸露出略显狰狞的、青白的筋络,尽管少年的脸上一直保持着清秀无害的平静表情,但截然相反的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只差一个契机就会汹涌而出。
尽量冷静地握住门把手,旋转,用暴力直接崩断锁芯。
最后眼前出现的场景让一直隐忍克制的米迦尔忍无可忍地拔出了剑。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惊慌失措的女人和同样惊讶不已的优一郎,两人靠得很近且衣衫不整,不过男孩脸上的惊讶不久便被发自肺腑的喜悦取代,“米迦!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诶等等!你拔剑干什么?”
米迦尔持剑淡定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眸光冷冽地盯住神色惊恐地坐在床角、裸露着一边香肩的女人,一字一句道,“谁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你不要过来!”女人突然鼓起勇气挡在优一郎的面前,声嘶力竭地叫道,她虽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但能依稀能辨认出一张端正秀丽的脸。女人的全身抖得很厉害,脚步迈得很吃力,看得出她对于吸血鬼怀着深深的恐惧,但内心深处的莫名理由却还是支撑着她咬牙坚持挡在两人之间。
“快走!”她恐惧地大叫起来,急迫地转头看了优一郎一眼,仍旧高声催促道,“我来拖住他!你快走!”
“铂依……”优一郎愣了愣,继而走上前握住女子不断颤动的双手,淡淡地笑了,“没关系的铂依,放松下来,他是我的朋友,不会伤害我们的。”
听了优一郎的话,女人突然全身很惧怕地抖了一下,有些神经质地不断摇头,像是沉浸在某些可怕的回忆中似的眼神空洞而没有神采,“不可能,人类和吸血鬼…残忍、鲜血、人性…是不可能共存的!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相信我!这是可能的!”
“你也看到了!我肩上的牙印…全是他们伪善的证据!在他们的眼里我们究竟是什么?”她痛苦地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是牲畜啊,或许连牲畜也不如!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玩乐的道具,就算弄坏了也绝对不会可惜……所以你要逃!优一郎你必须要逃!那些披着光鲜外皮的恶魔啊…不要再被他们欺骗了!”
“人类,我还没有好心到任凭一个愚蠢的女人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手腕突然被一股蛮力抓起,女人在转头的瞬间对上一双晶莹剔透的蔚蓝色眼眸,散发着红光的剑刃不轻不重地抵在她的脖颈上,年轻秀丽的吸血鬼对她扬起嘴角,张扬地露出一颗尖锐的牙齿——这让她顿时噤了声。
“米迦,别闹了,她很害怕。”优一郎示意挚友放下女人,“她看我是人类才主动拉我进来让我逃的,我想她应该没有恶意。”
“哼。”米迦尔依言放开手,嘲弄地在女子面前勾住优一郎的肩膀,在她恐惧的目光中恶意地一口咬上少年细白的脖子。
“哇!你干嘛?”
“看她不爽。”
“那你咬我干什么?很痛啊。”
“难道你要我去咬她?”米迦尔斜睨道。
“你……”优一郎默然无语。
“放心,没咬破。”米迦尔仔细查看着,挚友凉凉的指尖轻柔地抚弄着颈部细软的皮肤,在感到一丝酥麻的同时优一郎的耳朵有些发红。
“不要看了。”他不好意思地推拒道。
“嗯,那走吧,伊迪丝还在门口等我们。”
优一郎看着米迦尔的背影几次张开口欲言又止,最后后退一步摇了摇头,“抱歉,我现在还不能走,我还有点事要做。”
“你要去送这个女人?”
“没错,最起码要把她送到人类那里的国境线,她好像是从一个吸血鬼贵族那里逃出来的,之前受过很多虐待,精神状况也极度不稳定,虽然在桑古奈姆人类不算稀有,但是她仍然有很大的生命危险,我们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就这样信任她?”米迦尔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优一郎幽绿的瞳孔,“如果她是在骗你呢?”
“我是这样感觉的,她不会骗我。”
“只是因为她是人类?”
“和人类没有关系。”优一郎微微垂下头错开视线,“就像我信任你,和你吸血鬼的身份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信任的人是你,仅此而已。”
我信任的人是你,仅此而已。
米迦尔在这一刻觉得几乎不能呼吸,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恐惧,他的全身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栗着,瞳孔中沉淀出挣扎的暗色,信任我?这样冰冷嗜血的我?像怪物一样终生蛰伏于黑暗之中的我?
被捏的发白的指尖用力地攥着衣角,鲜艳的血色妖娆地蜿蜒流下。
一直以来我展现给你看的都是那个温柔有礼的米迦尔,小优,属于黑暗的我被自己囚禁在内心最深重的监牢里,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再是我——
米迦尔长久地注视着优一郎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色的眼眸,竭力掩去眼底划过的一丝不安。
你,还会信任我吗?

“喂,你没事吧?”
正在努力和没及膝盖的积雪作斗争的铂依抬眼就看到金发少年灵巧的身影,他像是没有受到地心引力的束缚般轻灵地踩着雪面奔跑,一身单薄的黑色立领风衣勾勒出对方修长的腰身和素白得过分的皮肤,漂亮得像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吸血鬼……有这么好看吗?
少年弯起的眉眼,简直像是森林深处无情无欲的精灵。
“按照你这种速度我们绝对不可能在天黑前到达国境线,”米迦尔思考着皱起眉头,随即叹息一声在铂依面前蹲下,“快点,我背你。”
“不用了!这样实在是……!”铂依拼命地摇手,挣扎着往后退。
米迦尔轻轻地啧了一声,绕到女子身后趁她不注意把她打横抱了起来,足尖轻微地一个借力便将两人的身体瞬间向上拉伸到一棵树的树冠上,风声浑夹着女子不时的惊叫声从耳畔呼啸而过。
“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优一郎你先冷静一下!”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别妨碍我夏洛特!”
王座上的女王缓缓睁开艳丽的血瞳,偌大的空间里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夏洛特说得对,小优,你现在需要的是冷静下来。”
“那是雪崩啊!女王陛下!”优一郎不可置信地注视着王座上那个曼妙的身影,“我承认吸血鬼的强大,但在自然之力的面前你们是绝对不可能战胜它的!况且米迦是你最珍惜的弟弟不是吗?米迦现在生死未卜,你现在却在劝我要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怎么做?像你一样坐在那里无所事事唉声叹气吗?!”
“优一郎!你逾越了!!”夏洛特着急地拉了他一把,然而优一郎完全没有领会她的好意,他直直地注视着女王越加鲜红的瞳孔,怒火也愈演愈烈,“既然你们愿意坐在这里冷静的话就随你们的便好了!无论是向你们虚无的神祈祷还是其他的什么……”
“那你呢?”出乎夏洛特的预料,女王没有生气,而是以相当和蔼的语气询问道,“你要去做什么?”
“我会去找他的,无论他在那里,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
“那你就去找吧,”女王微微颔首,“西诺,”应声出列的是一个高大的年轻吸血鬼,优一郎注意到他就是昨天晚上跟踪他们的卫队长,“你陪他一起去。”
“是。”
“去吧,去把米迦带回来,”女王微笑道,“小优,你不是一直都很相信你们之间的羁绊吗?现在展示给我看吧。”

“这里就是雪崩的地点?”
西诺抓起一把雪闻了闻,“不会错,雪气还很新鲜,雪也很松软,周围也有不少受到冲击而倒下的树木,看起来雪崩的范围很大啊。”
“西诺。”一直默默无语的优一郎抬眼认真地看着他,“吸血鬼有可能在雪崩中幸存下来吗?”
“如果是正面遭遇的话几乎不可能,虽然我们的身体素质要比人类好得多,但是雪崩这种自然伟力根本不是生灵可以抗衡的,雪崩时会产生可怕的冲击力和大量的雪沫,那些雪沫会填充你的肺部让你窒息而死,所以基本上都是死路一条。”
优一郎的脸色刷的白了起来,他似乎很疲惫地抓了抓头发,绝望地喟叹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可恶,那可是米迦啊,总觉得他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死掉。”
“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种形象吗?”一个带着苦笑的清冽声音,低低的在一边的树后响起,金发少年脚步摇晃着对两人招了招手,在他开始下一个动作之前优一郎猛地抱了上去,将他扑倒在地。
“小优你轻点,”米迦尔嘶嘶地吸着气躲着对方没轻没重的力道,“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很高兴,但我也是一个伤患诶。”
“你受伤了?很严重吗?”优一郎闻言试图解开他的衣服。
“等等!只是断了几根骨头没什么问题的……优你干嘛?”
“没、没什么。”
“你哭了?”
“笨蛋!才没有呢!”
“没有就没有,反应那么大干嘛?”
优一郎用力地咬了上去,用出了几乎要把对方嘴唇咬破的力道,米迦尔微皱着眉承受着优一郎不怎么温柔的亲吻,但还是很愉悦地抚摸着对方黑软的头发,亲昵地勾画着少年敏感的耳朵,感受着来自身体上方覆压的温暖躯体的细微颤动。
一吻结束,优一郎伸手把米迦尔从雪地里拉了起来,他这才发现米迦尔全身都血迹斑斑,惨不忍睹,根本不像是简单断了几根骨头的情况。
“应该是,全身粉碎性骨折吧,没什么问题的啦。”
“这样还叫没有问题?你现在还在飙血诶!”

【四年后】
通往阳台的推拉门被打开,迈进阳光中的是一个恬静温婉的女子,她紧了紧肩头丈夫给她披上的开司米披肩,回首微笑地注视着身后趔趄着学走路的孩子扑倒在丈夫怀中的温馨画面。
啊啊,我很幸福。
铂依抬头凝视着碧蓝的天空,原本平静的内心开始鼓动。
四年前的自己从未奢望过能看到阳光明媚的天空,也从未构想过不远的未来,每天活在担惊受怕中,光是生存就让她耗尽了全部的心力。
但是现在她有爱她的丈夫,有活泼可爱的孩子,有温馨幸福的家庭,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一切现在都出现在她的身边。至此,除了感激以外她别无所言。
谢谢你们。
眼前浮现出那双倔强而真诚的绿眸,倒影出往昔那个惴惴不安的自己,幼小的少年竭力地伸手带来自己的温暖,炽热而暖人的温度,熨烫着自己早已冰冷下去的内心。
金发的少年一如既往的冷着一张脸,他连在灭顶的雪崩中将她护在身下的动作都是那样的疏离冷漠,是他粉碎了她长久以来的偏见和恐惧,那个貌美如精灵的孩子带着满身的血污仰头看她,眸光纯净如水晶。
要活下去,她听到他这样叹息。
抬头看去,天高,云远。